“前头可热闹?”她问。
云岫道:“热闹得很。各房都摆了席,二老爷那边还叫了一班小戏,正在唱着呢。隔着几重院子,还能听见管弦声。”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
外头忽然“砰”的一声响,一团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将屋子里照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她在那一亮一暗之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世子呢?”她又问。
云岫顿了顿,方道:“世子在松涛馆里,一个人用的饭。说是明日要早起朝贺,便没有过来。”
一个人。
赵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又想起了祠堂里那个跪在最前头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叩首时一丝不苟,目光却始终不与她对视。
“他走之前,在报恩寺住了七天,都做了些什么?”她问。
云岫道:“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日间焚香礼拜,吃斋茹素。听墨竹说,世子这七日里话很少,做完功课便回禅房读书,也不与其他人多走动。倒是有一回,他半夜一个人起来,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站了好一会儿。墨竹问他看什么,他只说‘没什么’,便回屋去了。”
赵重听了,沉默良久。
她想着想着,便想起了前世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个闷葫芦,不爱跟爸妈说话。
过年回家,爸妈问什么她都嗯嗯啊啊地应着,吃完饭便躲进房间玩手机,门一关,谁也不理。
有一年除夕,她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盘饺子,放在她桌上,说:“别玩手机了,吃几个饺子,跟妈说说话。”她头也不抬,说:“知道了,一会儿吃。”然后她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她听见门关上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微微地疼。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心情——站在门口、端着饺子、看着那个永远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外头的爆竹声更密了。
子时将近,府中各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连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在嗡嗡地响着。
天上更是热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流光溢彩,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云岫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点燃了挂在廊下那挂早就备好的小鞭炮。
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得廊下的柱子忽明忽暗。
放完了,她又将一束烟花棒递给赵重,笑道:“夫人放一支罢,去去晦气。”
赵重接过来,走到门口,将烟花棒凑到烛火上点燃了。
那烟花棒嗤嗤地冒着火星,先是银色的,又变成金色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像一束在夜风中燃烧的流星。
她忽然想起,在深圳的那几年,她也曾在除夕夜跑到楼下的广场上,买过几根烟花棒。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手里举着烟花棒,看着那火星在夜风中消散,四周是高耸的楼房,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光,远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
她放完了,将那根烧黑的铁丝扔进垃圾桶,便上楼去了。
那时她心里很平静,什么也没想。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国公府的廊下,身后是一个忠心的丫鬟,眼前是满天璀璨的烟花,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这一切都热闹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那支烟花棒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只剩一根黑漆漆的铁丝,还微微烫手。
她将铁丝递给云岫,转身回了屋里。
她站在屋中,望着一室的灯火。
桌上那半壶桂花酒还温着,那碟核桃仁已吃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