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香烟熏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这祭祖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定了定神,面上纹丝不动,退后一步,归位站好。
赞礼的是二老爷梁振邦,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站在香案左侧,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他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喊道:“吉时已到——祭祖大典开始——跪——”
赵重依言跪下。
她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世子梁继业跪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素锦袍,发束金冠,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一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恭谨得像是刻出来的。
他叩首时动作标准,一起一伏,额头触地时,那石青色的袍角便在地上铺开一片,又在他起身时收回。
每一拜都一丝不苟,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但那一张脸上,除了恭谨,再没有旁的表情。
目光只在牌位与蒲团之间游移,始终不向旁边看一眼。
梁继祖跪在世子身后半个身位。
他比世子年长两岁,身量也高些,穿着半旧的藏青绸袍,腰间也不系玉佩,朴素得不像国公府的少爷。
他一色的行礼如仪,目不斜视,一张脸沉静如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他叩首时,袍角在地上铺开的面积比世子大些——那袍子半旧了,袖口处微微发亮,是浆洗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
再往后,各房亲眷按辈分依次跪着。
柳姨娘携女梁玉柔跪于末排。
梁玉柔穿着簇新的粉红小袄,扎着双丫髻,怯生生地跟着母亲叩头,小小的身子在那一排大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柳姨娘低着头,倒也安分,一改平日的张扬,只在起身时悄悄抬起头来,飞快地觑了赵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梁振邦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着:“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如是反复三次,三跪九叩之礼方毕。
赵重起身时,膝盖微微有些发麻。
她在云岫的搀扶下站定,理了理衣襟,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一片人依次起身。
丫鬟婆子们上前收拾蒲团,撤下供品。
那整猪整羊被抬了下去,果品糕点也一碟碟端走,祠堂中渐渐空了下来。
梁振邦走过来,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辛苦了。祭礼已成,嫂嫂且回去歇着,余下的事,自有我等料理。”赵重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带着云岫出了祠堂。
回到静馨院时,天已近午了。
云岫伺候她更衣,将那身沉重的通袖袄和披风脱下来,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从早晨起便一直端着,此刻方觉着肩膀松了些。
午饭是厨房送来的,四菜一汤,比平日丰盛些: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栗子烧鸡,炝炒白菜,另有一碗火腿炖豆腐。
赵重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歪在炕上歇午觉。
她睡了约莫半个时辰,醒来时外头的天光已有些发暗了。
除夕夜走得快。仿佛才喝了杯茶,外头的天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