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柔柔的,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
赵重看了一会儿,方撑着身子坐起来。
云岫听见动静,忙放下剪刀,起身倒了杯热水来,道:“主子醒了?这一觉睡了有一个多时辰呢。晚膳已备下了,主子是先歇一歇再用,还是这会儿就传膳?”
赵重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道:“传膳罢。吃完了我还有事问你。”
云岫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摆了一桌。
一碗粳米粥,一碟糟鹅掌,一碟炒三丝,一碟桂花糕,另有一碗火腿炖白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赵重慢慢地吃了半碗粥,又夹了两块糟鹅掌吃了,便放下了筷子。
云岫见她吃得不多,也不劝,只将碗碟撤了,又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又将暖阁里几个不当值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方掩上门,走到赵重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到她面前。
那簿子约有二指厚,边角磨得有些毛了,封面上并无字迹,只右下角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赵重接过来,入手微微有些沉,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抄录着各处的账目明细。
字迹细密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显见是花了心思的。
云岫立在灯旁,低声道:“这一本是奴婢这几日悄悄从各处抄来的底账。比交给主子的那份干净账目,多出好些条目来。奴婢不敢说全。奴婢能接触到的地方有限,只能拣奴婢能抄到的抄了这些。主子请看。”
赵重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一行行数字映在眼中,初时还只是些零散的数目,可越往下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采买处某月某日购锦缎三十匹,每匹入库价银三两,账上却记作五两,差额二两一匹,三十匹便是六十两,去向不明。
厨房某月某日采买鸡鸭共八十只,然当日实际用度不过四十只,多出四十只折银约八两,悉数落入经办人囊中。
库房某月某日支取银镍子五十两,注明赏赐各房下人,然赏单上列了二十个名字,每人该领二两五钱,实则有八人分文未得,那二十两便凭空没了。
另有各处年节送礼的炭敬、节仪,虚报冒领、以次充好之处,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罗列得清清楚楚。
那些数字像是活的,一个一个从纸面上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到她眼前。
赵重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四十两,用于添置秋装。
底下有一行小字注着:“据芙蓉苑丫鬟碧桃所言,实领二十四两,余十六两不知下落。”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翻。
再翻几页,又见一条:十一月廿二,采买处购入银丝炭二百斤,每斤计价五分,共银十两。
然据厨房管事周三娘称,当批炭实到不过一百二十斤,余八十斤之银四两,未见炭亦未见银。
她翻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字处画了个圈,标着一行小字:“约一千三百两有奇。”那“千三百两”四个字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巨石压在纸面上。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暖阁里静得只听得灯花哔剥的声响,窗外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更衬得这室中寂静。
她慢慢地将那簿子合上,放在膝头,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好一阵子。
云岫立在灯旁,也不催她,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不声不响,却遮着一方阴凉。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赵重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是王德贵,他是柳姨娘的人,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抬眼看着她,道:“你可知道王德贵是什么来路?”
云岫道:“王德贵原是二老爷梁振邦荐进来的,在采买上做了六七年了。他老婆在芙蓉苑当差,专管柳姨娘屋里的一应衣裳首饰。一家子的饭碗都捏在柳姨娘手里头,自然死心塌地替她办事。采买上这几年虚报的数目,少说有一半是他经手的。他胆子不算大,但手脚极干净,账面上从不留明显的破绽。若不是奴婢另寻了门路,从厨房和库房两处的实际用度倒推回来,也看不出这许多漏洞来。”
赵重点了点头,又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条道:“这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一事,你从那碧桃口中探得的?”
云岫道:“是。碧桃那丫头嘴快,心眼也活,奴婢不过请她吃了一碟子桂花糕,她便把什么都说了。据她说,柳姨娘每月从账上支取的银子,十成里倒有三四成落不到实处。上头记的是她的名儿,实则她到手的不过六七成,余下的都叫经手的人层层盘剥了去。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在别处置办产业、走关系送人情,少不得也要这些人替她经手,便不好把账算得太清。”
赵重听了,目光微动。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柳姨娘自己也被底下的人蒙在鼓里?”
云岫道:“也不全是蒙在鼓里。她心里大约是有数的,只是不好撕破脸。她用这些人替她办事,这些人便要从她手里分一杯羹,这是规矩。她若把账算得太清、把路堵得太死,底下的人便不肯替她卖命了。所以她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她也不去深究。只是这一来二去的,底下的人胆子越来越大,手脚也越来越野,反过头来连她那一份也要啃一口了。”
赵重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倒是个好买卖。她在前头吃肉,底下的人在后头喝汤,喝得兴起,连锅都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