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晴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表哥,再待几天嘛。”
顾迟昀摇了摇头:“我和余朝在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也打扰你们好几天了,实在不好意思。”
“这孩子,说什么打扰。”外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微微发红,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怕说多了让孩子为难,“那……明天几点走啊?”
“一点半的票,吃完早饭就该走了。”
外婆没再多劝。她只是默默往他碗里夹菜,夹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接下来吃不到的那些日子,都提前塞进这顿饭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碗里堆得冒了尖,她还觉得不够。
晚上余朝去洗澡,顾迟昀一个人在房间收拾行李。衣服叠好了放进背包,拉链拉到一半,他又停下来,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
作为一个领养的孩子,以为外婆会界外,没想到这里的大家都是真心待他,顾迟昀心里有些酸涩。
房门被轻轻敲响。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顾迟昀打开门,一眼就看见外婆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腰包。那腰包太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拉链上的漆掉了一半。
外婆往里看了一眼,拉着顾迟昀走到走廊角落。她低着头,手指有些抖,费了好大劲才把腰包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张钞票,都是旧的,边角磨得发软,却一张一张抚得平平整整。
她从中翻出四张百元钞,那钱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了,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把钱塞进顾迟昀手里,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他拒绝:
“小昀,拿着。拿去买件新衣服,带小朝去吃好吃的。外婆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顾迟昀连忙往后缩,连连摆手:“外婆,我不能要,这是您的养老钱。我能兼职,能赚钱,您别担心我。”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背在身后,不肯接。
“外婆有钱!”外婆不由分说,一把抓住他的手,把那两百块硬塞进他口袋里,又按住他的手不让掏出来。
她仰着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可语气是倔的,像个小孩子,“你听话,拿着,外婆老了,给不了什么好东西,这是外婆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外婆心里难受。”
顾迟昀鼻尖一酸,目光落在外婆那双粗糙的手,指节变形,掌心全是老茧。
这双手做了一辈子农活,养大了儿女,又惦记着孙辈,从来没有闲下来过。
顾迟昀喉咙动了动,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又咽回去,轻轻点了点头:“好,我收着,谢谢外婆。”
外婆这才笑了,握着他的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
“外婆什么也不求,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在外边别委屈自己,有事记得跟家里说。”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攒在这几分钟里说完。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外公一直想见见你,他躺在床上不方便,你……要去看看他吗?”
顾迟昀心里一紧,他来这么久,一直没好意思主动提,外公瘫痪在床几十年了,他怕打扰,怕添麻烦,怕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孙,对老人来说太陌生。
他都要走了不去看说不过去,顾迟昀立刻点头,声音有些哑:“我去。”
外婆松了口气,领着他慢慢往一楼最里面的房间走。
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陈设带着旧年代的温馨,木柜子、老式台灯、墙上挂着泛黄的全家福。两张床并排摆着,一张铺得整整齐齐,另一张躺着人。
床头柜上摆着几枝从田野里摘来的小黄花,插在玻璃瓶里,嫩黄嫩黄的,朴素又温柔,给这间安静的屋子添了一点活气。
外公闭着眼躺着,他身形微胖,脸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垂着,可眉眼是舒展的,面容看着就温和慈祥。
外婆走过去,弯腰凑近他,捏了捏他的手,那动作很轻,带着一辈子都没变过的亲昵:“老头子,醒醒啦,你天天念叨的小昀来看你了。”
外公缓缓睁开眼。他醒得很慢,眼皮颤了几下才撑开,目光有些涣散。可一看见外婆,先露出一抹笑,嘴角往上弯,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视线落在顾迟昀身上,忽然亮了起来,笑呵呵地开口:“哎,这就是小昀吧?长得真好,真是个帅小伙!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外婆笑着扶他把床头摇高,又往他背后垫了个枕头:“你这老头子,就会夸自己。”
外公不恼,只是乐呵呵地看着顾迟昀,眼神里全是欢喜,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顾迟昀走上前,轻轻喊了一声:“外公。”
“欸——”外公拖长了声音应下,那声“欸”里全是满足,越看越满意,“我天天听你外婆说你,说你懂事、听话,今天一见,比她说的还要精神。”
他慢慢说起从前的事,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看几十年前的那片天空:
“我当年跟着部队打仗,背着枪,走了大半个中国。雪地里趴过,泥里滚过,饿过肚子,也受过伤。那时候苦啊,一个村的小伙伴都牺牲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外婆身上。那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在看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我第一次见你外婆,她还是个小姑娘,扎着辫子,在村口照顾小孩,只一眼我心跳就加速,我就知道我爱上你外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