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为雄虫存在、依雄虫喜好而运转的华丽世界。除了那些被严密保护的阁下,其他在此忙碌的虫,无论外表多么光鲜,地位多么显赫,本质上都是服务者与衬托者。
银灰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丝绒立领外套的阿萨兰,此刻却毫无平日里的优雅从容。他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双原本精明冷静的灰蓝色眼眸里,此刻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暴和一丝惊恐。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一栋展览馆风格的建筑侧门,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衣服和发丝,甚至没时间去思考究竟是哪个环节被动了手脚——是那杯看似寻常的待客饮品,还是展览厅里某种不起眼的熏香?三星药剂!那群该死的、下作的竞争对手,居然敢在面向阁下的展会上使用这种明令禁止、价格高昂到离谱的违禁品!
三星药剂,作用于雌虫亚雌的精神力核心,不会立刻致命,却会引发不可控的、渐进式的精神力暴走。中招者最初会感到烦躁、晕眩,精神力难以收束,继而逐渐丧失理智,只剩下破坏与宣泄的本能,直至力竭或精神力彻底崩溃。对于他们这种常年与阁下打交道、必须时刻保持绝对清醒和克制的商业家族而言,这是最阴毒、最致命的打击。
阿萨兰的家族是纯粹的雌虫商业家族,世代经营,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和人脉,却从未有幸得到过任何一位阁下血脉的垂青,没有雄虫子嗣,也就没有“姓氏”。这让他们在虫族社会的金字塔中,始终处于一种富足却无根的状态。他作为现任族长,深知与阁下交易时,安全是绝对的底线。一旦他在展会中精神力暴走,哪怕只是伤及阁下的一片衣角,或者惊吓到某位阁下,整个家族数代经营的一切,都会在雄虫保护协会和震怒的阁下的怒火下化为灰烬。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他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跌跌撞撞地冲向最近的公共穿梭机站点,颤抖的手指在自助终端上胡乱按下了附近一颗商业星球的坐标——阿露可三星。他顾不上去更远的、家族有安全屋的星球,三星药剂的发作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精神海已经开始翻腾,视野边缘出现了扭曲的色块和嗡鸣。
支付,确认,登机。小型穿梭机载着他,无声地滑入星际航道。
阿露可星,第三星,美食与休闲街。
这里的氛围比第七星轻松许多,建筑更低矮,风格更活泼,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经过虫族特化嗅觉处理后的诱虫香气。街道上熙熙攘攘,大多是结伴逛街的亚雌,或是三两成群的年轻雌虫。没有雄虫阁下出现的区域,虫们的神情都自然放松许多。
卡格德收敛了背后那对标志性的、脉络淡紫的透明虫翼,也把那条小巧的、尾端带着可爱圆润倒钩的紫色尾钩仔细藏好。他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背带裤,银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紫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在周围虫的眼里,这只是一个长得特别精致漂亮、可能出身不错、比较受宠爱的小亚雌,独自出来逛街觅食,并不算太稀奇。
“唔……半年没吃了,想死我了。”卡格德小声嘀咕着,手里捧着一个透明材质的小碗,里面装着大半碗暗红色、微微冒着热气的粘稠液体——旸牧,产自特定星域一种硅基生物的冷凝血液,经过过滤和调味,对虫族而言是口感温润、咸鲜回甘的饮品。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细长的钎晶,这是一种天然矿石提纯后的半透明晶体,硬度极高,但在虫族强大的咀嚼力下,能发出清脆的“嘎吱”声,提供持久的、令人愉悦的嚼劲,是虫族幼崽和许多成年虫都喜欢的零嘴。
他“吸溜”一口旸牧,感受着那熟悉的温热咸香滑入喉咙,满足地眯起紫眸,然后“咔嚓”咬下一小段钎晶,在嘴里慢悠悠地磨着。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店铺门口,还是引来了旁边几位年轻亚雌好奇的一瞥。看到是个漂亮的小家伙,他们友善地笑了笑,转过头继续自己的聊天。
卡格德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心里有点小小的郁闷。刚回虫族那几天,他确实像掉进了虫翼天堂,把自家雄父的雌侍雌君,哥哥弟弟们的虫翼挨个摸了个遍,连刚破壳没多久的虫崽都没放过。新鲜感过去后,他发现……也就那样。毕竟是从小摸到大的,手感再美好,天天见也就习惯了。在学院时那么渴望,纯粹是因为看不到,心里痒痒。
倒是这些虫族特有的零食,在人类世界吃不到替代品,勾得他馋虫大动。所以和在家休假的沃特勒雌兄说了一声,就自己跑出来了。沃特勒只叮嘱了一句“注意安全,别惹事”,就放行了。在天鹤家,能打架、有自保能力,就等于可以独立行动,这是默认的规则。至于其他家族那种雄虫出行必须清空星球、前后簇拥的阵仗……在他们家看来,纯属浪费虫力,且没必要。
“唉,伯德格纳雌兄现在看上去好大只,都不好意思找他玩了。”卡格德又咬了一口钎晶,看着街上几个嬉笑跑过的亚雌幼崽,目测也就相当于人类七八岁的样子,但实际年龄可能才一两岁。他想起自己的亚雌玩伴伯德格纳,按虫族年龄算才六岁多,可外表已经是挺拔俊秀的青年模样,身高比他高了不止一个头。再想想学院里的人类同学,墨云舟、暝光裔他们,虽然也五岁,但人类幼崽的成长速度……跟自己这慢吞吞的雄虫身体比起来,好像也差不多?
不对,好像人类长得还更快点?至少身高上是的。卡格德有点沮丧地看了看自己短短的手脚和需要仰视绝大多数路虫的身高。
同一时间,阿露可星,第三星,公共穿梭机降落点。
一架小型穿梭机舱门滑开,阿萨兰几乎是滚落下来的。他身上的丝绒外套沾了灰尘,银灰色头发凌乱不堪,灰蓝色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时而紧缩时而扩散。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低吼。
精神力暴走的征兆已经非常明显。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混乱暴躁的精神力场开始扩散,如同涟漪般冲击着周围。
路过的虫们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快看!那边!”
“是雌虫精神力暴走?!”
“啧,麻烦……离远点,别被波及。”
“今天有阁下在这颗星球吗?没有吧?那还好……”
“警卫呢?怎么还没来?”
虫群出现了小小的骚动。雌虫和亚雌们纷纷停下脚步,或展开虫翼迅速升空远离,或快速退到建筑后方,探出头张望。他们的反应更多的是警惕和“又来了”的无奈,而非面对威胁时的惊慌或准备战斗的紧绷。因为在场的都是雌虫和亚雌,精神力暴走虽然危险,但只要不涉及雄虫阁下,本质上属于“个人小问题”,最多造成财产损失和个别虫员受伤,不会引发严重后果。帝国法律对伤害虫的惩罚,远不及惊扰阁下万一。
几个穿着制式服装、虫翼带有明显军用特征的雌虫警卫从远处快速飞来,但他们也只是在外围盘旋,建立隔离带,通过扩音设备冷静地发出警告:“前方雌虫精神力失控,无关虫员请迅速撤离!重复,请迅速撤离!不要靠近!等待失控者力竭或专业处理队抵达!”
没有虫试图上前制服或安抚。在无法确定是否涉及违禁药物、且暴走雌虫实力不明的情况下,贸然接近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对抗和伤亡。等待其自然力竭,是最常规、也是成本最低的处理方式。至于期间可能损毁的公共设施和商家货物……事后自然有责任方(暴走者或其家族)赔偿。
阿萨兰对周围的嘈杂和警卫的警告置若罔闻。他的意识正在被无尽的狂暴和痛苦吞噬。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耳边是尖锐的鸣叫和无数混乱的呓语。身体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炸开,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灰蓝色的眼眸彻底被一片浑浊的赤红取代。喉间的低吼变成了嘶哑的咆哮。
“吼——!!!”
狂暴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最近的几盏悬浮路灯发出刺耳的电流声,砰然炸裂,碎片四溅。地面铺设的光滑合金板被无形的力量掀起、扭曲。一家店铺的强化玻璃橱窗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警卫们立刻提升了警戒等级,疏散范围扩大。围观虫群发出低声的惊呼和议论,飞得更远些,但依旧有不少虫停留在安全距离外观望,甚至有些商家虫开始估算自家可能遭受的损失。
阿萨兰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像一头被困的凶兽,开始毫无章法地攻击周围的一切,用拳头,用脚踢,用狂暴外溢的精神力撕扯。建筑外墙出现凹痕,街边的装饰雕塑被掀翻。他的虫翼在背后疯狂地拍打、舒展——那是一对带有哑光银灰色金属质感、边缘锋锐如刀的虫翼,此刻却因为主人的失控而胡乱挥动,刮擦着空气和地面,发出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破坏在蔓延,但范围暂时被控制在一定区域内。警卫们建立了更稳固的隔离屏障,阻止他冲向虫群更密集的区域。他们像在应对一场小型的自然灾害,有序,冷静,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