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看雪吗?”安德问。
“现在是十月份。”孔唯笑起来,“哪里来的雪啊?”
安德朝后走了几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遥控器,按键声音微弱,孔唯一直没有转头。他不想同那双眼睛对视,怕时间一久对方就看穿他的想法,追问一些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空气凝结了一样,什么声音都不再有,孔唯还是通过落地窗看见安德,他的领带似乎又松了。
“你穿西装,好像电视里的精英,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这个样子。”孔唯的声音逐渐淡下去,“我以为你会去拍电影。”
半晌过后,安德回应他:“可惜没有。”
孔唯目视前方,回想起那部十几年前的电影,昆汀的又一次暴力美学。安德学校的老师在讲课的时候炫耀自己跟刘玉玲在洛杉矶见过面,孔唯当时凑到安德耳边问:“这有什么好讲的?”
安德忍不住在课上笑出来,孔唯红着脸问是我问了个蠢问题吗?安德仍旧笑,说不啊,是他讲了件蠢事。
孔唯有点高兴地转回去看投在屏幕上的课件,举刀的女武士,洒一地的鲜血,即将掉落的人头,以及肉眼可及的白茫茫的雪。
孔唯想到刚才自己讲的话,而他也没法再问希望北京的秋天下雪是蠢话吗?他只能盯着眼前的一片白色鹅卵石,想象那就是雪,把话讲给自己听:好希望下雪啊,好想和你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雪落下来,台北是没有雪的。
“孔唯。”安德叫他名字。
孔唯抬起头,某种程序启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眼睛开始接收突兀的惊喜——落地窗消失了,眼前漫开一片又一片雪花,越来越密集,嵌在深不可测的黑色里,快把院子里的松树遮住。孔唯的眼睛很急,他觉得每片雪花的形状是一样的,又好像不一样,他像是在做题,但不知道要把答案提交给谁,只是认真地看雪花落下,记下它的样子,存档似的,渴求永久保留这段记忆。
“很漂亮。”孔唯喃喃道。
“你喜欢吗?”
孔唯坦白回答:“不知道。”看着落地窗走神。
他和安德一起看过雪吗?好像是有过几次,大部分发生在十几年前,那时他还在北京,两个小孩见到雪,一个兴奋,一个兴致缺缺,总之没产生任何值得铭记的回忆。在台北的时候也见过一次,从电视里。当时旅游频道介绍北海道,孔唯靠在安德怀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哥,你想去北海道吗?”
安德很困,答得漫不经心:“我去过啊。”
“好玩吗?”
安德闭着眼,头窝在孔唯脖颈处,答非所问:“挺浪漫的。”
孔唯听完这句话莫名其妙地笑。他想,浪漫,令人想入非非的一个词。他在听到之后也已经将浪漫掺入自己的大脑。后来他就开始攒钱,命名为北海道基金,每往里面增添一笔钱,关于北海道的畅想就更深入一些。
他打算和安德牵手走在雪地里、打算拍很多很多张照片,也打算去寻找那棵孤独的圣诞树。
他还要站在树下许愿,希望一切都不要改变。
到后来,忘记是哪一天钱终于存够,安德也早就离开台湾。
雪停顿了一瞬,接着又开始由稀疏变为密集地落下。孔唯猜测这道程序被安德设置了循环播放,想转过去讲一句现在的科技好发达哦,但他的手被突然握住。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和那双绿色眼睛对视。
“不要不喜欢。”安德碾着孔唯的唇,“喜欢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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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唯在十八岁以前缺少对于未来生活的想象,他甚至疲于花时间在这件事上。因为他从小到大摸索出来的真理,是只要你对人生不抱期待,那么就不会失望,一旦对它产生源源不断的希望,痛苦也是必然的。
可是十八岁的台北,那人偏偏出现,心不在焉地看向车窗外,对车上的人不感兴趣,对高架桥上的乏味风景也兴致缺缺,耳朵上夹着的两枚银环发着光,微微一动,那道光便折进孔唯的眼睛里。
从那之后孔唯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未来产生畅想,停也停不下来。
现在安德耳朵上的耳环摘了,纹身也洗得干干净净,他们毫无遮蔽地面对面相拥,孔唯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关于过去的痕迹,最终不过是在肩头流着眼泪留下一道不深的牙齿印。
孔唯问:“他们听到了吗?”
“你没必要忍着。”安德抹掉他脸上混在一起的汗和眼泪。
“这里很安静。”孔唯被他抱得更紧,眼睛直直地盯着庭院里的那棵松,“叫出来,就所有人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