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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

都多大岁数了,什么靓不靓的。何利说。

来来来,我们开吃吧。何利招呼叶书明。

要不我们等一下嫂子吧。

不用,我们先来喝两盅儿吧。何利提议。

说着,何利就拿过酒瓶给叶书明倒上了一杯。

放下酒瓶,何利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老叶,有个事儿一直闷在心里想跟你说说,可一直又开不了口。

见何利一脸的严肃,叶书明忙问,什么事儿?

论年纪,咱俩也差不了多少,我儿子都能给我点烟了,可你至今连个媳妇也没有,我说你也该考虑考虑这事儿了。

老何,这事你就别再提了。叶书明说。

为了彻底让何利打住这个话题,叶书明端起了酒杯,来,老何,我先敬你一杯,咱们不说这个。

见叶书明喝了,何利也把杯子里的酒喝了,老叶,我知道你看不上这小地方的女人,可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人包你满意,人家是大学生,人也长得漂亮,你看这么着怎么样,我安排你们见个面,行你就谈,不行就算了,绝不勉强你。

杨玲从厨房里出来了,你是说的林青梅吧,没错,那姑娘是不错。杨玲又把目光对着叶书明,叶大队长,你要是能找到林青梅那样的姑娘可是你的福气。

叶书明越听越不对劲儿,怎么这两口子一转眼都成了媒婆了。叶书明打心眼儿里是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了,于是,叶书明语气有些生硬地说,现在我真的是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见叶书明如此果决地回绝了这件事,何利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吵吵着接着喝酒。

何利想不明白,看上去很正常的叶书明为什么对这件事会采取如此果断的拒绝态度,难道他真的是觉得云蒙这地方太小,云蒙的姑娘他看不上眼。可话说回来,他以前不是在省城吗,难道那里的姑娘他也看不上眼。恐怕不是看上眼看不上眼的问题。那又会是什么呢?何利想不明白了。

见杨玲一手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了,叶书明忙说,嫂子赶紧坐下吃吧。说完,叶书明还替杨玲拉过了一把椅子。

杨玲坐下了。叶书明发现其实杨玲是个话不多的人,性格比较内向。杨玲吃了没几口就借故说找儿子出去了。听见杨玲关了门,叶书明调侃地说,老何,嫂子可是个很内秀的人呀。

哪里是什么内秀,那是忧郁。何利说。

已经几杯酒下肚的何利打开了他的话匣子。叶书明没想到,何利竟然还有着那么多的苦衷。

一切的不幸都是从三年前随军的那个时候开始的。那时,杨玲带着我们一岁多一点的儿子苗苗从老家随军到了云蒙。没来云蒙之前,幼师毕业的杨玲是我们老家县政府幼儿园里的教师。那时的杨玲开朗、活泼,能歌善舞,一点也不像是个有了孩子的母亲。虽然与老家相比,云蒙偏远多了,也贫穷多了,但我知道杨玲并没有因此而不快。杨玲觉得,只要是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强。当然,这也是我的想法。

记得办完了手续的时候,杨玲带着儿子从老家还没有来,支队就给我们分了一套两居的营职房。那时我在中队当指导员。拿到钥匙那天,我一个人跑到新房子里去打扫卫生,按说我是可以叫些兵去帮忙的,可是我却没有叫。也许你不能理解我当时的那种心情,说是去新房子里打扫卫生,其实就是想一个人去那里找到一种家的感觉。说实在的,从结婚到办随军已经有七八年的时间了,我和杨玲一直没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探家的时候,我们不是挤在她的娘家就是挤在我的父母家。要是杨玲来部队探亲,我们就临时凑合在中队里为我们专门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小屋里。中队是没有女厕所的,每次杨玲来了赶上半夜她想方便的时候,我就陪她去当时我们中队旁边的动物救治中心。对了,那个林青梅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林青梅在动物救治中心工作,好了好了,我就不说那个林青梅了,反正你也不感兴趣。那天,我跑到我们的新房子里一通忙活,擦玻璃,拖地板,到最后干累了我就干脆躺到了地上休息。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别提当时我是多么的兴奋了。想象着以后杨玲来了就再也不用掰着手指头惦记着什么时候该走了,也不用为中队没有女厕所的事儿烦心了,还有一个羞于启齿的好处,那就是杨玲再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见而拒绝我对她的亲热了。我躺在地上大张着四肢高兴地唱了起来。我唱“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我唱“你就像那一把火,熊熊火光照亮了我”,我还唱“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总之,那天我高兴极了,恨不得当天晚上就把被子抱过去在那里住。在自己的家里住。

过了十多天,杨玲终于带着我们的儿子苗苗来了。杨玲是下午四点多到的。记得刚把杨玲接到新房子里,我就和杨玲紧紧地拥抱到了一起。我们什么也不说,就是那么紧紧地相互拥抱着,直到儿子抗议地大声哭起来。为了对杨玲的到来表示欢迎,中队长特意让炊事班多加了几个菜,准备晚上给杨玲接风。快开饭的时候,我把杨玲和儿子苗苗从我们的新家里带到了中队。我们进中队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了那条卧在中队大门口的“狗”。一看见那“狗”,苗苗就好奇地嚷着说狗!狗!那个时候都是因为我太大意了,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一场灾难就在眼前。

到了中队,正赶上中队长找我商量点儿事,我就把杨玲她们娘俩放在值班室里自己忙去了。谁知,我刚在中队部里坐下没几分钟,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几声凄惨的叫声,我听得出来,那声音是杨玲和儿子发出来的。我的头当时一下就懵了。我拔腿就往外跑。远远地,我看到儿子与杨玲都躺在了地上,儿子的一张脸成了血脸,而杨玲一只脚的脚后跟泉涌一般地往外冒着血。我什么都明白了。是那只豹咬伤了他们。还没告诉你,刚才趴在大门口的那只“狗”,其实并不是真的“狗”,那是一只豹子。那之前几个月,中队在一次执勤时抓到了一个捕猎的,当时这只豹子被他打伤了,伤得很严重,战士们把它送到动物保护中心进行了包扎救治后就把它带到了中队,因为它还要作为开庭时的证据出庭,就像眼下咱们大队里的那只小猴子。一开始,战士们对这只小豹子还有点戒备之心,用了一根铁链子把它给拴了起来。谁知养着养着,这只豹子温顺得就跟只家狗似的。这样以来,大家对它也就没有戒备了,把它身上的铁链子解了。解去了铁链子的豹子整天趴在中队的大门口,一看见外出回来的战士就热情地上去迎接。日子久了,大家也就真的把它给当成了一条温顺的狗了。所以,那天当苗苗吵吵着要去大门口看狗时战士们并没有怎么反对。带着苗苗的那个战士用手抚摩着豹子头上的毛发,豹子温顺地打着哈欠。也许是看见苗苗没穿警服的缘故,也许是欺负他太小,当苗苗也学着战士的样子伸手去抚摩它时,它突然对苗苗发起了攻击,冲着他的脸就是一口。一直跟在苗苗身后的杨玲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傻了,她本能地冲上去救苗苗,谁知那豹子竟然又使出豹子家族的绝招,死死地用牙齿咬住了杨玲的脚后跟。

说到这里,何利似乎感到很累了,他又喝下了一杯酒,用一只手支在桌子上托着额头。何利的神色有些忧伤。

叶书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何利的肩上。

过了许久,何利抬起头接着说,从那以后,苗苗的脸上就留下了一个难看的疤痕,杨玲的那条腿也因为肌腱断裂成了瘸子。因为腿的原因,本来特别喜欢干幼儿教育的杨玲不得不重新调换了工作,去肉联厂当了一名流水线上的普通工人。工作的变动对杨玲的打击很大,但最让她受不了的是儿子的那张不再光滑的脸。从那时起,杨玲的性格就变了,她的脸上很少再有笑容。

后来那只豹子呢?叶书明问。

还能怎么样,出完庭后送野保中心了呗。当时,那个带苗苗到大门口去的战士哭着非要把它打死不可,但还是让我给拦住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谁让我们是干这一行的哪?再说了它毕竟是动物又不是人,怎么能拿人的道德观念去惩罚它呢?

沉默了一会儿,何利说,这件事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教训,只要是再带回来有伤害性的动物一定要上锁链,绝不能放养,不论它表现的多么温顺都要这么做。

说到这里,何利突然抬起头说,干这一行,不容易呀,以前在支队保护野生动物是临时性的业余工作,现在到了森警可就成了我们的专职了,要我说,这以后料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哪!

说完,何利脸上露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孩子的哭声,何利忙起身开门冲了出去。不一会儿,何利把一个四岁左右的男孩领了进来。一看男孩的那张脸,叶书明就知道这是苗苗。苗苗左侧脸上的那块紫色的疤痕很醒目,在那疤痕的牵拉下苗苗的一张脸两侧不是太对称。此时,苗苗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哭着说,爸爸,他们说我是疤瘌脸不是好人不和我玩。

妈的,谁说的,老子去找他算账!何利嘴里吐着酒气拉着苗苗就要往外走。这时,出去找苗苗的杨玲也回来了,她抱起苗苗二话没说就进了里屋。杨玲走得很快,她的腿果然有些跛。

看着被关上了的房门,何利把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什么也没说。

何利还要去摸酒杯,叶书明上去把酒杯给夺了下来。别再喝了,叶书明说。叶书明看见何利的眼里流出了两行眼泪,忍不住两只眼睛也湿润了。叶书明把何利硬按到椅子上坐下,又收起了桌上的酒瓶和酒杯。

静静的日光灯下,两个人就这么坐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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