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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顾（第1页）

他不能回去。

在宁古塔这个偏远边塞他还有一席之地，回去了才是无处立锥。

他滞留京城的那些时日逐渐摸索出了吴兆骞的社会关系谱。

吴兆骞在江南主导的慎交社同南党关系密切，顾贞观的曾祖父顾宪成更是东林书院的创始人。

前朝时，阉党为了制衡东林党，拉拢过不少像齐党，楚党这样的乡党，东林党和阉党相继湮灭后，两派人竟默契十足地按地域划分成了南党和北党，前朝没斗出胜负今朝再续，不斗得你死我活不善罢甘休。

不同的是，如今龙椅上的天子从汉人换成了满洲人，作壁上观，倒也乐见其成——这些汉臣若是铁板一块才令人寝食难安。双方你来我往，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他只需伸出手轻轻一拨，让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南党把持着户部，江南士绅连年拖欠钱粮税款。他早就想整治一番，奈何南党在朝中势力庞大阻碍重重。南闱科场的弹劾恰到好处地给他送上了一个削弱南党的机会。

这一回，皇帝显然希望北方的雪下得大一些。

这场舞弊案看似祸从天降，实则只是冰山一角，背后关系错综复杂牵连甚广。

他若是回去，想留在京城只能争取入朝为官。官场上几方势力暗中博弈层层算计，更别提吴兆骞过去恃才傲物举止放旷，与不少人结过深浅不一的梁子。他要是进官场，怕是活不过三集。

不做官，就只能回苏州。吴兆骞在慎交社可不是只挂空名的——社盟定期组织社集，即席唱和，互相酬答。他往那一站能干嘛？玛卡巴卡？

就算回去了，他也只能躲在家里终日闭门不出。问题是一大堆家人们他谁也不认识，只能要么装失忆要么装傻。

吴越埋头行礼：“谢总管，草民……并无南归之意。”

“你不想回去？”巴海腾然起身，回过头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吴越咬牙回答：“京城自是繁华。只是朝堂之上风云变幻难料，总管也知我不善与人周旋。至于功名利禄，于我本无益处，所谓‘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

不出所料，巴海道：“你大可以回苏州。”

吴越早有准备，叹了口气，故意露出愁容：“物是人非，触景生情，只怕徒增牵扰。留在宁古塔，倒还能落个清净自在。”

牵扰？巴海思量，和离后女子改嫁乃是常情。不忍亲见发妻另许他人，竟甘愿避在宁古塔？牵扰这二字平白无故倒牵扰了他，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像是长了看不见的刺，又尖又凉地划过吴越的脸：“怎么，你真想下半辈子在宁古塔种地？”

民以食为天，种地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这是什么嫌弃的口吻？吴越腹诽。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他说了巴海也不会理解的。他应承道：“草民惟愿躬耕于宁古塔白山黑水之间。”

巴海当然不理解——一个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的举子，非要赖在宁古塔种地，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吴越怕他再细想深究下去，赶紧挤出了一个哈欠，眼带泪光地望着他。

巴海顿了顿，道：“你一夜未合眼，想必困了，休息吧，午膳再叫你。”

吴越如蒙大赦，道：“方才吃了点心，已经不饿了，午饭就不用了，晚饭再叫我就是。”他的逻辑十分简单——他醒着的时间越少，巴海和他说话的机会就越少，他说错话把自己坑进沟里的几率也越小。

卧室里只剩他一人。他夹在两层松软如云的裘毯之间，如同一只舒服的绵羊。在外面狂风呼啸和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噼啪声中，他枕着赤白松的香气，昏昏沉沉地安然睡了过去。

巴海坐在书房中，仍在咀嚼着刚才他说的话。

他不愿应酬权术怕卷入党争，自比陶潜归隐种田——诚然，陶潜因不堪忍受官场腐败而辞官，但他并非没有兼济苍生的抱负，晚年也曾考虑出山，甚至说过“哲人卷舒，布在前载”这样的话。

他是想暗示自己“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要看自己作为一地长官值不值得他委身投效？

在果断排除了正确选项之后，巴海沿着缜密而错误的逻辑推理一路疾驰。

诸葛亮出仕前也一直躬耕于南阳——汉人士大夫口中的“躬耕”能是真的种地吗？那必然是不能。躬耕，是一个典故，是一种情操，是对士逢明主的寄托。

诸葛亮尝言聘贤求士犹嫁娶之道。汉人写的文章，总是有诸多奇怪的比喻。以前学课文时他不曾仔细钻研，现在回过头看，顿时领悟出此话并非空谈。他考察了对方的才学品性，却不曾透露自己对宁古塔诸多事宜有何计划安排，确实显得缺乏诚意。

他绷了绷不自觉微微扬起的嘴角，暗幸没有因为汉语造诣不够炉火纯青而错过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他知道如何将他拿下了。

吴越不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已然成了别人志在必得拿下的猎物，只觉得巴海叫醒自己时格外和颜悦色，心里不禁犯嘀咕。

用膳的地方在正厅另一侧，兼作会客厅，一张宽大的圆桌围了八张椅子。想到巴海每天独自一人坐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吃饭，吴越忽然有点可怜他……旋即又觉得，整个宁古塔需要可怜的人里，他应该排最后一个。

菜已经布好了，用的白釉瓷盘，在宁古塔是奢侈的罕物。三只深盘中盛的是榛蘑烩山鸡，雪里蕻炖豆腐，清炒苤蓝，主食是黄灿灿的稗饭。

吴越并不喜欢稗饭的口感，觉得干硬，尽管稗子是宁古塔最贵重的作物。许多人家连稗子也吃不起，一年到头只吃粟。至于一碗松而不散、晶莹润泽的白米饭，更遥不可及的奢求——满洲人不吃稻米，本地也不产，和盐一并从高丽进口，数量稀少且价格极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