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王明远所预料的那般,次日一早,天光未亮透,城外便响起了第一通鼓。张铁臂的“大军”,动了。没有整齐的阵列,没有肃杀的号令。最先从晨雾里涌出来的,是黑压压一片人。这些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有的连上衣都没有,光着瘦骨嶙峋的上身。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眶深陷,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削尖的毛竹竿、锈迹斑斑的柴刀、甚至就是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头。他们是被驱赶在最前面的流民,还有不少是最近才被裹挟进队伍的农户。脸上没什么凶狠,只有麻木,还有被身后督战队的刀枪逼出来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冲!给老子冲!”“爬上去!第一个上城的,赏一斗米!”“后退的,杀无赦!”他们被推搡着,绝望的哭喊着,像一群被赶向屠宰场的羊,漫过满是脏污的护城河,朝着城墙涌过来。王明远站在西门城楼视野最好的位置,手扶着冰冷的垛口,看着下面。晨光勉强穿透薄雾,照在那一片片晃动的人头上。他看到了一张张脸,大多很年幼,或者很苍老。他看到有人跑着跑着,腿一软就摔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那人挣扎两下就不动了。他看到人群里有个半大孩子,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瘦得颧骨高高凸起,抱着一根比他还高的竹竿,跑得跌跌撞撞,脸上全是害怕。那不是贼寇。那是一群被饿疯了、被刀架在脖子上逼过来的百姓。是他来江南要“抚”的“民”。王明远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这几日里,几乎都是彻夜未眠,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杭州府这局,怎么破?守城的滚木擂石,他让人备足了。熬金汁的大锅,架起来了。弓弩箭矢,清点分配好了。可这些东西,真要往这些人身上砸吗?那和陆成梁有什么区别?和那些只知“剿”不知“抚”、眼里只有“平叛”二字的将领有什么区别?他来杭州府,不是来做这个的。昨晚下令在城墙上熬粥,下那道“只诛首恶、赦免胁从”的命令,就是想在这些被逼到绝路的人心里,撕开一道口子。从刚才贼军阵前那些流民迟缓的脚步、不时回头张望的眼神里,他看出来,这话起了点作用。但,这还不够。他得再加一把火,一把能把这死水烧开的火。“大人……”旁边的刘墩子声音发紧,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就等一句话。城墙上,所有弓弩手、长枪兵都绷紧了身子,眼睛盯着城楼。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喉间满是城外飘来的尘土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绝望。他上前两步,手扶着冰冷的垛口,运足了气,声音像砸出去的石头,清清楚楚地传到城下:“城下的乡亲们!听好了!”“我乃朝廷钦差王明远!奉天子命,总督江南平叛安民事宜!”声音在城墙前回荡,不少埋头前冲的流民下意识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城头。“我知道你们里头,十个有九个,都是被逼的!是活不下去了,才被人拿刀顶着后脊梁,走到这儿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恐惧的脸,声音更沉,一字一句砸下去:“可你们自己摸着心口问问!张铁臂那帮人,真给你们活路了吗?!真给你们饭吃了吗?!”“他们让你们冲在最前头,当肉盾,挡箭矢!他们自己躲在后面,吃香喝辣!等你们死完了,他们踩着你们的尸首进城,抢钱抢粮抢女人!有你们这些‘前头卒’什么事?!”“你们拼了命,他们得了利!你们的爹娘饿死在路上,你们的娃儿哭哑了嗓子讨不到一口吃的!这就是你们要的‘活路’吗?!”这话太直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每个人心里最不敢碰的地方。城下涌动的“人潮”出现了明显的凝滞。冲在前面的流民也都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城头。那个穿着朱红官袍的年轻官员,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最前面一个扛着破木梯的汉子,四十来岁年纪,脸上被风霜和苦难刻满了深深的沟壑。他原本和其他人一样,只是麻木地跟着往前挪,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对身后督战队刀锋的恐惧。可当城头上那清朗又带着痛心的声音砸下来,当“王明远”三个字清晰地传入耳朵时,汉子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王明远?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对了!是去年,从南边回来的行商,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唠嗑时提过!说东南海外有个叫台岛的地方,遭了倭寇,是朝廷一位姓王的年轻大人,带着兵和百姓,硬是把倭寇打退了!不但打了胜仗,还在岛上分田、种甘蔗、制白糖,让活不下去的人都有了着落……当时听,只觉得是遥远的故事,是另一个世界的光亮。他们这些在泥土里刨食、在租子和赋税里挣扎的人,哪敢真信世上还有这样的官?可后来,江南乱了,天塌了。他们变成流民,变成贼寇驱赶的牲口,在绝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那点听来的故事,早就被饥饿和死亡磨得没了影子。但现在……“王明远”、钦差”、“台岛”……这几个词在他近乎僵死的脑子里艰难地碰撞、串联。难道……难道真是那个“王大人”?那个传说中能打倭寇、也能给百姓活路的官,来了江南?来了这杭州府?就站在对面那城头上?汉子猛地抬起头,使劲眨了眨被汗水和尘土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袭朱红色的身影。是他吗?真的是他吗?那个故事里的“王大人”,会来管他们这些烂在泥地里的草民的死活?看着那身影,听着那一声声“乡亲”、“活路”、“分田”,再想起自己奄奄一息的老娘,想起这一路看到的尸骸,想起督战队砍人时那冰冷的眼神……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却又疯狂想要燃烧起来的希望,猛地冲垮了他脑子里那根名为“麻木”和“恐惧”的弦。:()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