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袭月白色滚金道袍,再一次出现在了通往庶务殿的台阶上。
自天柱峰下来后,李望乡没有立刻回洞府。
安婷不是不懂事的人。
她不理解李望乡有什么不得不离宗理由,可她没有拦。
不仅没拦,反而接得很快。
李望乡刚將“放风”的念头说出口,她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先前那点闷气都散了大半,立刻將弟子令拍在案上,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
“你不方便自己露口风,我方便啊。”
“你只管告诉我,想让谁知道,想让谁来找你,风该先从哪边吹起来。”
说著,她还把李望乡从大师兄那里借来的几枚玉简要了过去。
有关开闢战爭的,有关灵地竞购的,有关附属仙门经营旧例的——她原本只是翻著看个热闹,可越看眼睛越亮,到后头索性坐直了身子,边看边问,连李望乡都被她问得接连停了几次。
这一上午,两人几乎没怎么歇。
放风该从哪些峰头的弟子口里先漏出去,哪几类人最容易顺著味道追过来,若真有人上门,李望乡该露出什么態度、又该藏住什么底……
这些都只是细枝。
真正费时的,还是另一件事——资粮。
灵地若真要爭下来,后头便不是一句“立仙门”便算完了。
阵基、灵木、符材、灵铁、压瘴镇水之物、筑仓设圃之具……样样都要先有个数。
安婷趴在案边,抱著玉简翻得飞快,一边翻,一边拿硃笔在纸上勾划。
“这个要先备。”
“这个可以慢点。”
“还有这个……若真去第二重环,恐怕比旁处还要多些。”
她说到后头,兴致愈发上来了,连声音里都多了几分亮色。比起清修打坐,她显然对这种拆解事情、盘算轻重缓急的活更有兴趣。
李望乡坐在她对面,看著她低头划线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掌功殿而起的阴霾,竟也跟著散去了些。
至少,有些事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想了。
待到日头偏西,一张並不算完整、却足够应急的资粮清单,总算落到了案上。
安婷將笔一搁,抬头看他。
“我去放风。”
“你去庶务殿,把能动的先动起来。”
李望乡点了头。
於是两人就此分开。
一个去宗內放出那缕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遮掩的风声;另一个,则再度往庶务殿而去。
今日的庶务殿,比昨日更热闹了些。
云梦大泽四字,已然不再只是上层之间悄然流转的消息。庶务峰前,来来往往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有问舆图的,有探旧例的,也有揣著仙功盘算了半天,想来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摸一处灵地边角的。
李望乡一路行来,迎面遇上的人比先前更多。
那些人见了他,依旧是下意识行礼、避让。
只是垂首之后,目光里的意味,却比前昨日复杂了。
李望乡神色如常,只沿著石阶一路往上。
他今日来这一趟,更没打算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