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李望乡的案前,摆著一叠拜帖。
这些,都是小师妹放出风声后,由宗內各处递来的。
事情发酵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也还要大。
几乎所有外事峰头都已认定——真传峰头要下场了。
庶务殿那边既无法否认,掌功殿又始终没有声音,这份沉默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最可怕、也最容易被人擅自解读的默许。
於是各峰递帖,诸脉试探,原本还只是暗地里翻涌的心思,如今都被摆到了明面上来。
小师妹这一手,已算成了。
势既已成,剩下的,便是从这些拜帖之中,选出真正可用的人。
只是这些帖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有的辞气谦和,实则句句试探;有的姿態低顺,背后却分明另有盘算;还有的看似只是寻常问候,可字里行间牵出的,全是看不见的因果与利害。
若当真一封封去拆、一句句去看,看到天黑,也未必分得清谁是来投石问路,谁是想借势下注,谁又藏著旁的心思。
好在——
李望乡如今不必只靠眼睛看。
他双目微凝,识海深处那点沉寂许久的异感,也隨之轻轻泛起。
下一瞬,案上那叠拜帖,在他眼中便都变了模样。
每一封帖纸之上,都牵著线。
有的苍白如游丝,有的暗红如泣血,有的则幽深如墨,细细密密,从纸背、字痕、落款,乃至某些他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延展出去,探向四方。
这些日子,他已渐渐摸清了这双眼睛的用法。
掌功殿前,他曾藉此看见那一根根探向宗外的牵连,进而断定其余真传不在宗中。
庶务殿里,他又藉此看见【逝水】真人的目光停留在腐水渊上。
这些“线”绝不是错觉。
它们总会从事物本身延伸出去,连向真正相关的人、地方、利害,乃至某些被刻意遮住的东西。
就比如他手边这一封。
线色幽黑,拖得极长,顺著那线追过去,竟一路穿过了天玄宗山门,探向远处荒野深处。
李望乡看了片刻,便將它扔到了一旁。
他才出洞府几日,宗外的人便已顺著风声盯上了他。
这种帖子,眼下碰不得。
他没那个閒工夫,也没那个命去应付。
李望乡一封封筛过,凡是丝线杂乱、顏色过深、分明透著恶意与旁门路数的,都被他隨手剔了出去。
到最后,案上只剩下寥寥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