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
朱由校应了两声,顿了顿。
“父皇,儿臣翻题本翻到一个事,觉得挺奇怪。”
“什么事?”
“户部说去年拨了一百二十万两给辽东,经略衙门的回执上写的是五十三万四千两。”
泰昌帝没吭声。
没惊,没问,就是没吭声。
当了三十年太子的人,辽餉的水有多深他能不知道?
“这两个数字对不上,差了六十七万两。”
朱由校说完这句就不往下接了。
泰昌帝把两本题本接过去,翻了翻,合上了,压在手底下没鬆开。
“这两本题本谁还看过?”
“没人,儿臣自己翻到的。”
泰昌帝看了他一眼。
“先別跟旁人提。”
“儿臣省得。”
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说得清楚,辽餉的窟窿他心知肚明,不想碰。
朱由校没有追问。
…………
第二天没提。
第三天也没提。
连著两天在暖阁里陪泰昌帝翻题本,一肚子话按捺不住又不能开口,面上还得装浑然不知。
装得腮帮子发酸。
做过的方案被领导打回来过,也等过审批等得脾气上来过,但那是以前的事了,至少等审批的时候不用同时演一个十五岁的小孩。
第四天下午,泰昌帝看完几本题本,忽然放下了笔。
“你前几天说的那个辽餉的事。”
朱由校抬头。
“六十七万两確实说不过去。”
泰昌帝的语气沉了下来。
“可这事查起来牵涉甚广。从京师到辽阳一千多里,沿途经手的衙门少说七八个,查谁?查到哪一层算完?”
他怕查到人。
怕归怕,憋了四天还是开了口,六十七万两如鯁在喉,终究咽不下去。
想查但怕的人能劝,不想查的人才真没辙。
“儿臣前两天听客氏讲了个故事。”
朱由校像是隨口接了一句。
“说她老家有个员外,让管家去县里採买粮食,每回管家报的价都比市价高三成。员外起了疑心,让自己儿子带上秤跟著去。採买一笔,过一次秤。过了两回,管家的价就回来了。”
泰昌帝看著他。
“银子出了京的时候过一次秤,到了辽东再过一次秤,两头一对就知道中间少了多少。不用查人,只查数。”
“只查数”三个字正好掐在他最怕的那个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