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一个一个扫过去。
扫到第四个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孙承宗。
左春坊左庶子,高阳人,万历三十二年榜眼。
名册上的字是翰林院书吏抄的,规规矩矩的台阁体,跟其他人的字没有任何区別。
可这三个字在朱由校脑子里炸开的东西,跟其他人不是一回事。
蓟辽督师。
天启二年自请出关,从寧远到锦州钉了一条四百里防线,城堡台墩一座座修起来,硬生生把努尔哈赤堵在关外。辽东最太平的那几年,就是这个人守的。
崇禎十一年,清兵绕道蒙古破关,一路打到高阳城下。
朝廷没给他一兵一卒。
七十六了。
家里人劝他走,他不走。
带著儿子、孙子、侄子,一共十七口,上城墙。
城破了。
满门殉国。
七十六岁的老人跪在城头朝北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投了繯。
没人逼他。
是自己选的。
名册上的这个人今年五十七,脸上大概有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纹路,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將来要做什么。
他在翰林院坐了二十年冷板凳,满朝没人知道他值多少。
朱由校知道。
他在这个名字上多待了一息,没让自己多待第二息。
一息够了。
再多半息,手指的停顿就不是停顿了,是信號。
翻过这页去了。
“大伴,这个孙承宗,榜眼出身,怎么五十七了还是个左庶子?”
声音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机关里混了十几年,脸上不带情绪这事他练出来了。
王安想了想,“这位孙先生资歷老,在翰林院待了二十来年了。不过不大爱走动,別人逢年过节跑內阁送帖子,他不去。升迁这事嘛,不走动就慢。”
二十来年不挪窝。
翰林院那地方熬资歷是门本事,逢年过节给上头送帖子,內阁有空缺了搭上线,一步步往侍读学士上够。
孙承宗不够。
要么清高,要么没靠山,要么两样都占。
这种人在体制里最吃亏,也最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