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崔文升那天,方从哲劝他认罪,这人扬著脖子喊了句“死即死耳,涟何罪”,满暖阁的人都听见了。
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手里有封驳权,给他一条线索他能查到天边去。
泰昌帝半闭著眼,忽然问了一句,“方阁老觉得,崔文升用药,是失误还是故意?”
暖阁里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比杨涟的题本尖锐十倍。
方从哲笑意一顿,旋即如常,“臣不敢妄断。但崔文升久侍宫中,於药理略知一二,以大黄通利之药施於虚损之体,是否出於故意,还是医理不精所致,须得详查方知。”
前任叶向高撑了六年內阁,最后被弹得焦头烂额走人,方从哲是亲眼看著的。从那以后他学会了一件事——什么话都可以说,什么意思都不能有。
每一句话都像在铺软垫子,怎么摔都不疼。
了不起,泰昌帝病成这样都没问出他一句实话,换个人来也问不出。
在中枢活到这份上,嘴比城墙还厚,也算一种天赋。
泰昌帝沉默了片刻。
“容朕再想想。”
又是“再想想”,跟昨天一模一样。
方从哲递了方案过来,泰昌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往后拖。
两个人拖的方向不同——方从哲想速断速决把火灭了,泰昌帝想拖到火自己灭。一个想浇水,一个想等雨,谁也不明说。
方从哲没有催,催皇帝拿主意不是首辅该干的事,更何况这位皇帝还病著。
他躬身应了一声“臣遵旨”,退后半步,准备告退。
朱由校搁下了刻刀。
“父皇,崔文升原来是郑娘娘宫里头的人吧?”
泰昌帝和方从哲同时看过来。
方从哲还没告退呢,角落里的太子忽然插了一嘴,也没行礼也没铺垫,削著木头就开口了。
泰昌帝“嗯”了一声。
“那他怎么跑到御药房去了?”朱由校拿刻刀比划了一下,“这种调动,是不是得有个知会文书什么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方从哲的目光落在朱由校脸上。
角落里削木头的太子,满手木屑,一脸憨態。
“知会文书……”他斟酌著开口,“御药房事关圣躬安危,崔文升调入时,司礼监照例知会了內阁。”
“哦,知会了。”朱由校点了点头,“那上面谁签的字?”
方从哲笑意一凝。
满朝文武里论养气功夫他排前三,喜怒不形於色是基本功。
可这一凝,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知会文书上谁签的字?
七年来內阁只有一个人,签了就是知情放人,没签就是失察漏人,两条路走哪条都不好看。
好一把温柔刀,角落里削木头的太子隨口一问,捅在首辅七年独相最软的那块肋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