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微微頷首。
“这就是蒲河。名册三千,实到一千二,敢战者三百。穿芦花的,打赤脚的,饿著肚子等死的。”
熊廷弼仰起头,猛吸一口冷气,仿佛要將这辽东寒意彻底压进肺腑。
“我在辽东经略两年,日復一日乾的,就是拿一半粮餉去填一倍人命!我难道不知养不活?可我能如何?不养,蒲河立时便是空营。蒲河空了,后头就是瀋阳;瀋阳破了,便是辽阳;辽阳一丟,建奴的马蹄子就直指山海关了!”
他猛然转身,死死盯住孙承宗:“你回京城去告诉太子殿下!实数一旦捅上去,朝廷要杀的是我这个经略,绝非那帮截留军餉的硕鼠。满朝文武,谁不知九边军额有水分,可谁敢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这窟窿一旦见了天日,朝堂上要死绝一大片!且你信不信,死的绝不是贪墨银子的,而是报这数字的!”
孙承宗信。
他怎么会不信。
这个血淋淋的荒谬逻辑,十五岁的皇太子早在东宫烂帐里推演得一清二楚。大明朝的官场自有其荒谬的铁律——解决不了亏空,就解决报亏空的人。
可当它从熊廷弼乾裂嘴唇里吐出来,在这冻死人的蒲河夜风中喊出来时,那份量重如泰山。
题本上永远是墨跡,站在这里的是血肉。
京城暖阁里爭的是大义与名分,可填这名分窟窿的,全是底层军户的骨血。
……
当晚,孙承宗一行宿於蒲河。
两名学员借著如豆灯火,將日间测录数据誊抄三份。一留底,一封蜡待呈,一交孙承宗覆核。每一项数据旁,皆有签字画押。这是讲习所铁律,数字到人,谁记谁担。
孙承宗翻看良久。
花名册三千,实到一千二。能拉弓八百,满弓三百。残甲四百,芦花过半。月餉额定一两五钱,实发不足三钱。日供两顿稀粥,乾饭逢一逢五。
乾乾净净的帐目,没有半句陈词滥调的痛心疾首。可就是这些冷冰冰的数字,比杨涟写过的任何一道弹劾疏都要沉重百倍。
……
据点外三十里。
衰草深处,伏著一道与枯黄融为一体的身影,脑后金钱鼠尾盘入皮帽,双手虽已冻得通红,却如死物般一动不动。
后金探子。
这是他第二次摸到此地。上一遭,他数了营中炊烟,回报大汗:三千人营盘,千缕烟火。
今夜,他察觉到了异样。
傍晚入营的明朝文官,竟让这处破败据点连夜增设了东面北面两处暗哨,火把也多燃了几支。探子不知那文官是谁,但他深諳军阵之机。一个文官能让废营重新绷紧规矩,此人必大有来头。
在刺骨寒露中蛰伏两刻钟,確认完哨位分布后,这名游兵悄无声息退去,遁入辽东无边夜幕之中。
……
七日后,京师。
东宫偏殿內,朱由校正翻阅户部旧档,王安引著一人轻声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