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氏復又软语叮嚀了一句“晚膳务必按时进用”,便转身跨出门槛。
轻细的跫音沿著游廊渐行渐消。
朱由校咽下口中的酥饼,却再未探手去取第二块。
客氏在“佃户”身上刻意多留的那半息,究竟勘破了什么底细?適才“佃户”露锋芒抢答的一幕她虽未撞见,可那豁口的右耳她却看得真切,是刀斧加身抑或流矢所创,她在深宫泥沼里浸润了十五年的毒辣眼力断然不会看走眼。
眼下只消静观,看她回宫之后欲作何等文章。
…………
客氏行至东宫后院花墙根下时,碎步微缓。
花墙根底,正蜷蹲著一名眼生的小內竖,佯作挥帚清扫落叶,然那竹帚懒倚墙根,半点浮灰未沾,这绝非扫洒当值,分明是专程在此候人。
客氏未作停驻,身形交错的剎那,右手自水袖间不经意地滑出一枚摺叠齐整的纸条,顺势遗於花墙石沿之上。
待那小內竖的竹帚不疾不徐地拂过,石沿上的纸条已然杳无踪影。
两人自始至终未曾有一瞬的目光交匯。
…………
纸笺之上唯余四字硃批。
“六人,皆寒。”
小內竖死死攥著纸条,自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出宫禁,遁入窄巷,穿行过两道逼仄胡同,终在一扇不掛匾额的黑漆木门前定住了脚。
门扉吱呀开出条细缝,他侧身泥鰍般闪入其中。
院落中,一名天命之年的半老汉子正抡斧劈柴,正是李进忠这老狗,如今虽在御药房当了差,可这院中的粗柴依旧得亲自动手,他没那等閒钱僱人伺候。
小內竖恭谨递上纸条,李进忠接將过来,双手却不得閒,索性以齿咬住纸角勉力展卷一瞥。
“六个穷酸鬼。”他信手將纸条塞入嘴边的柴垛缝隙,重拾利斧悍然劈下,木柴哗地一声豁作两半,那纸条亦夹杂其间被绞得粉碎,“回稟主子,便说咱家心里有数,成不了气候。”
小內竖诺诺连声,转身欲退。
“慢著。”李进忠將重斧杵於地坪,抹了一把额角渗出的浊汗,“那六个人头里,可有戎伍出身的丘八?”
小內竖一怔:“纸条上未曾明言。”
“未言便罢,且回吧。”
小內竖躬身离去。
李进忠復又抡斧劈斩两记,顺势拿靴底將那些碎屑纸片尽数翻踹至柴垛最深处。
他方才那句探问绝非无的放矢,客氏批註“皆寒”,意指皆乃贫寒之辈,然穷鬼与穷鬼亦有天壤之別,穷酸秀才顶多耍耍笔桿子,唯有那穷途末路的兵痞,方是真敢豁出性命的活阎罗。
客氏既未言及,想必是未能勘破深浅,抑或看穿了却觉无足掛齿。
倒也不碍事,他於御药房自有那要命的营生需得周旋,东宫小爷捣鼓的讲习所,还轮不到他来瞎操閒心。
…………
暮色四合,东宫。
朱由校將五弟拘在了屋中。
“粮道的虚实你既已核算明白,接下来,大哥再拨你一件实操的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