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插嘴,太子侍疾,听归听,嘴不能乱开,传出去“太子干预政务”,朝臣的口水能淹死人。
泰昌帝咳了两声,嗓音沙哑,“崔文升的事先放著,朕还没想好。辽东的事催紧些。”
王安欲言又止。
“怎么?”泰昌帝睁开眼。
“回陛下,杨涟今早又递了一道札子,问崔文升一案何时批覆。措辞比头一道急了些。”
泰昌帝摆了摆手,“让他等著。满朝的事都急,急也得排个先后。”
搁著就是拖。
这招跟方从哲学的,还是方从哲跟他学的?
拖字诀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不过眼下確实不是追查的好时机。皇帝刚从鬼门关捡了半条命回来,这根线一扯,前朝后宫一锅端,泰昌帝养病的心情就別想有了。
得等。
…………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脚步声从廊外传来,絳红衣角先於人出现在门槛外。
李选侍。
“臣妾来看看陛下。”她进门先给泰昌帝行礼,再扫了朱由校一眼,笑了笑,“太子殿下也在。”
称呼变了。从前是养母跟养子,如今是宠妃跟储君。一字之差,规矩就不同了,她的姿態也跟著调了过来——笑意还在,但眉梢那点子居高临下的劲儿收了。
“给娘娘请安。”朱由校行了个礼,又坐回去削木头。
李选侍在榻边坐下,替泰昌帝掖了掖被角。
“陛下今日气色好了些。臣妾叫小厨房燉了银耳羹,一会儿送来。”
“有劳你。”泰昌帝语气温和。
嘘寒问暖三两句,话头一转。
“臣妾听底下人说,外头大臣们闹得厉害,追著崔文升不放。”她嘆了口气,“崔文升虽说用药不当,到底也是一片忠心。陛下大度,何必跟一个奴才计较呢。”
朱由校刀尖微偏,在木料上划了道浅痕。
一片忠心。跟方从哲条陈里的“亦出效忠之意”一个口径。这位选侍娘娘来“看陛下”之前做过功课,还是有人替她做了功课?
泰昌帝嗯了一声,没接。
李选侍不急,又道,“臣妾倒不是替崔文升说话,只是听说追查此案的题本越来越多,怕闹到最后伤及无辜,陛下病中再添烦扰。”
伤及无辜。
四个字说得轻巧,意思可不轻巧。郑贵妃想封皇太后,李选侍想封皇贵妃,两张请封的諭旨压在礼部迟迟不走仪注。这根藤一扯,郑贵妃的旧帐翻出来,她们这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李选侍那悬在半空的封號,头一个就得掉下来。
合著替崔文升说话,说到底是替自己的封號说话。利益链转了三个弯才到,这位养母的算盘打得精细。
泰昌帝依旧没接话。
李选侍等了两息,笑意不减,话锋再转。
“对了,陛下,臣妾前日请封的事,礼部那边可有回音了?”
来了。
银耳羹是引子,替崔文升求情是铺垫,请封才是正菜。一盘棋三步走,她心里门清。
泰昌帝皱了皱眉,“朕跟孙尚书提过了,他说仪注还在擬。”
“擬了半个月了。”李选侍的笑意淡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