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逸照完镜子,把那个"自然了一点"的微笑收进口袋,转身离开盥洗室。
黎予安正在外面扫地,扫帚是竹制的,刷过木地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某种被刻意放慢的、午后的节拍。
碎发被归拢成一小撮黑色的弧线,堆在地板中央的光斑里。
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看向墙上的电子钟——14:13,距离约定的咨询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
"时间还早,"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意外空出来的、轻快的松弛,"今天提前开始?"
方逸点头,黑眸里还晃着对方的倒影。
正式开始之前,黎予安想了想,先把扫帚靠墙角,走向前台。
柜台第二层抽屉里,小满囤着各种颜色的正方形卡纸,用来记便签、折千纸鹤、或者给绿萝盆里的芯片做伪装标签。
他抽出两张,淡蓝与浅灰,摆在台历边——台历已经翻到五月,立夏那页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所幸折纸的手艺还在。
他尝试着用淡蓝那张做出个盒子。
手指的动作比记忆中慢,却还记得每一步的折痕——对角,压平,翻折,收边。
盒子成形后,他又换浅灰那张做了个盖子,尺寸比盒身略大一圈,试扣上去,严丝合缝,正正好。
满意了。
他把地上那一小撮黑色碎发扫进掌心,用纸巾包着,放进盒子里。
碎发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薄荷味,被纸巾包裹成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核。
他盖上盖子,卡紧,晃了晃——
没有声音,没有漏出,像某种被密封的、可以被携带的记忆。
"给。"
他把盒子递过去,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作为你勇敢改变的纪念品。"
方逸愣了一下,接过盒子。
纸盒在掌心显得很小,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沉甸甸的质地。
他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被纸巾裹着的黑色碎发
——那是他的,从他头上剪下来的,被黎予安的手指穿过、揉搓、按压过的。
他小心地把盖子合好,收进卫衣口袋,动作轻得像儿时悄悄地藏起一颗糖。
"好了。"
黎予安说,"开始吧。"
方逸点了点头,挪步到沙盘前,跪坐下去,膝盖陷入地毯的绒毛,像某种正在下沉的、温柔的锚。
沙盘还维持着上次的样子。
对岸,"备份"歪着脖子站着,面朝这边,像某个被遗忘的、固执的守望者。
河底,蓝色玻璃石之间,一只塑料手掌向上摊开,指节的弧度凝固在某种尚未完成的求救里。
他伸手,把无脸小人从河底挖出来。
沙粒从塑料身体上滑落,发出细碎的响动,像某个被延迟的、终于兑现的打捞。
他把小人放在陶瓷狗旁边,两个玩具挨得极近,狗头微微偏向小人,似在低语,似在守护。
身后,高塔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