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雇佣了一个年轻的beta做助手,叫吴健。平时我都叫他小健,他看上去很小,人也老实勤快,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我看着吴健忙碌的样子,有些恍惚,我总觉得他有点像当年的春生。
春生……我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人了,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他的耳朵还疼不疼了?有没有人会欺负他呢?我欠他一句谢谢,更欠他一句对不起。可不知道这辈子,这些话还有没有机会讲出口。
开业那天季海也在,我订了两个一人高的大花篮放在门口,上面还写着开业大吉。季海有些无语,笑话我这也太土了。这俩破花篮,跟小时候东沟村的二大爷去世时候摆得那个大花圈配色简直一模一样。我气得牙根痒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全当没听见。
刚开业没有什么客人,我正坐在屋里和季海小健聊天,依稀看到门前站着个有些眼熟的影子,正抬头看着牌匾。我以为来了客人,可走近一看,竟然是许医生。
像她这种大人物,怎么会屈尊降贵来我的小破面馆。我有些受宠若惊,赶紧给人家擦了一张干净的桌子,让她坐下。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才敢跟她打招呼:“许医生,您怎么来啦?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许雯把包放下,笑道:“路过,正巧看到你朋友圈说今天开业,我就来看看。”
我有些感动:“多谢,许医生。你是第一个顾客呢。”
许雯环顾了一下这个大概只有四十平米的小店铺:“挺好的。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干净,而且布置得满温馨。我看,你现在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我不好意思笑了笑,把菜单递给她。许雯犹豫片刻,点了个油泼面,少油少辣。吴健去后厨擀面,季海本来坐在角落里逗小鱼,看到许医生来了,站起来朝她点头致意,然后抱着小鱼去了里间。
我泡了一杯茶端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她面前:“免费的,就是普通的大麦茶,您凑合喝。”
许雯道了声谢,却没喝。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是和我闲聊:“小季……奥,怪不得你这店叫小鸡面馆,原来是因为这个谐音。挺可爱的,不过听着有点像是儿童餐厅。”
我坐在旁边,尴尬地笑了笑:“哈哈,是啊。”
许雯:“小季,你儿子多大了?”
我:“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
许雯:“你弟弟总帮你带孩子吧?”
我:“是,他有空就帮我的忙。不过季海工作忙,平时还是我自己带孩子更多一点。”
许雯这才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自己带孩子?”她表情有些诧异似的,“你的另一半……哦,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我愣了一下,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孩子的另一个爸爸,死了。去年出车祸没了。”
“死了,”许雯眉头跳了一下:“抱歉。”
她没有再追问,但我总觉得她的反应有些奇怪。等菜上来,许雯随便吃了两口,就说有事匆匆离开了。她给我转钱,我死活不收。毕竟人家能来光临,已经很给我面子了。我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疑惑,这面难吃成这样吗。
我把碗筷端进后厨,吴健正在擦灶台。以前当惯了牛马,现在第一次当老板,我不好意思压榨别人。看他辛苦,我就叮嘱他多歇歇吧,反正现在也没人。他应了一声,闷头干活。
下午零星招待了几个客人,因为是第一天开业,所以我给每个人都打了折扣,还赠送了饮料。他们很满意,说下次会带着家人朋友来这里吃的。等到打烊,我算了算账,除去各种成本费用,一天的纯利润大概只有两百八十多块。
关好门,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湿润的晚风迎面吹来。季海一手抱着小鱼,一手牵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路灯把我们三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想起小的时候,我和季海总是踩互相的影子玩,因为据说踩影子的人会长不高,我们就互相诅咒对方长成侏儒。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脚,在季海影子的头顶踩了一下。季海眼睛很尖,条件反射似的抱着孩子往旁边躲:“哎,别踩我影子,会长不高的。”
他一边慢慢往前跑,我一边踩:“你现在都多高了,还怕长不高!”
“当然不够。”季海笑道:“我还想长得更高,更高一点。”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与我四目相对。
我抬头看着这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弟弟。季海的眼睛弯弯,漆黑的瞳孔像被水绽开的墨,融入溶溶夜色。我越来越读不懂其中闪烁的,是怎么样纯粹又复杂的神采。
他用手拍了拍我的头,低声道:“总有一天,我会高到成为你们的依靠。”
那一刻,我甚至觉得,我其实也是个很幸运的人。谢谢命运短暂的眷顾,愿意把这样的季海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