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妮娅听到医疗器械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本杰明医生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拉过玛格丽特太太刚才坐的那把扶手椅,坐下来替她检查。
“万妮娅小姐。”
本杰明医生的手指轻轻拨开她额角的碎发,露出太阳穴上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上有一种不正常的、淡淡的青紫色,不是很明显,但在日光下看得清楚。发顶有一个突起的包,当医生的指尖触碰到时,玛格丽特太太也发现了。
医生的指尖在那片区域周围轻轻按了按,每按一下都停一停,观察万妮娅的表情,询问万妮娅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当然是感觉胀痛。万妮娅老老实实回答。
“这里是怎么伤的?”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目光从万妮娅的额角移开,扫过在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只有乔治像被电了一下,不住攥着手帕。
玛格丽特太太站在扶手椅旁边,她的手指捏着椅背。她的目光从乔治脸上,落在万妮娅的额角——那片青紫色的、被手指按过的皮肤,以及她刚刚才发现万妮娅头顶上的包。
“他们把她打晕,捆在了教堂地下室里。他们的本意不是伤害她,而是给她点教训……”
乔治抬不起头来。
玛格丽特太太打断了他,“你怎么敢!”
乔治看了她一眼。那张乡村老妇人的脸,在刚刚说到“征地”时还带着一贯隐忍而难以忽视的哀愁,而现在她脸上的血色全都集中起来,嘴唇紧抿。
玛格丽特太太显得相当震惊且愤怒,她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怒火,“乔治,你利用了查理,你间接地让查理把万妮娅打晕,然后让他们把她拖进了地下室里!”
“你把她关在地下室里!”
“而她晕倒过去,毫无知觉,身边围着几个男人……”
她的声音变高了,她这辈子都没有这样对任何一个人说过话,更没有让怒火支配着她肆无忌惮地朝乔治发泄过。她的声音像一颗炸弹,在狭小的卧室里来回碰撞,“就因为这块地,这块地难道比一个人的命还重要吗?”
万妮娅的心头一紧,她垂在被子上的手想抓住什么。
“我不……”乔治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不什么?你难道不知道一个人的头骨有多么脆弱吗?”
玛格丽特太太的眼眶湿润了,泪从眼角不住淌下来,像两条透明的线。她赶忙拿手帕摁了摁,然后对乔治道:“你给我出去,现在就走!”
乔治离开了。走廊和楼梯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而后他把门合上。
本杰明医生对万妮娅道:“万妮娅小姐。”本杰明的声音稍缓。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医生继续说下去。
“你的头部受到过外力撞击,”医生说,“我在触诊的时候感觉到了明显的皮下血肿,说明皮下组织有出血和水肿。”
他停顿了一下,“目前来看,你的意识是清醒的,活动也没有问题。这些都是好迹象。”
“但是——”
但是,竟然有但是。万妮娅凝神继续听。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珀西站在床尾,也开始认真起来。玛格丽特太太从窗边转过身来停住了。
“但是,”医生重复了一遍,“头部受伤这件事,表面看到的往往不是全部。皮下血肿会在三到五天内逐渐消退,而我担心的是两件事。”
“第一,脑震荡。你目前没有出现呕吐、视物模糊这些典型的症状,但有些脑震荡的症状不是当场出现的,而是在受伤后慢慢浮上来。你受伤到现在有多久了?”
珀西替万妮娅说了:“昨天。大约二十四小时。”
医生点了点头,“第二,迟发性颅内出血。这个概率不高,但头部撞击之后,最需要排除的就是这个。有些微小的血管在受伤时没有破裂,但因为血肿的压迫、血压的波动、或者其他我们说不清楚的原因,会在受伤后几天之内慢慢渗血。这一点你必须注意。”
“我的建议是这样的。”医生的声音更加正式,“我认为万妮娅小姐需要到医院进行相关检查,以排除相关风险。”
最后,本杰明医生拿起医药箱,搭扣咔嗒一声扣上了。珀西送他出去。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可怜的老太太和万妮娅,万妮娅微笑着撑起身体来,走下床饮下红茶,她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喝水了。而后在玛格丽特太太讶然地抗议劝她需要继续躺着休息的时候,轻柔地拥抱了老太太。她向老太太坦白自己和珀西确是因为征地而来,然而她担心老太太依然无法接受拿着补偿款离开村庄,这种忧虑令她无法睡好觉。
她的话显然起了魔力一般的作用,老太太又忍不住潸然泪下起来,不住握着万妮娅的手,叫她小傻瓜。
珀西上楼来的时候,玛格丽特太太已经下楼去准备午饭了。她在厨房一直在责怪乔治是个老古董,自己做了坏事还要耽误所有人的时间,显然,她的午饭都要因为乔治耽搁了!
珀西倚在万妮娅的门前。他已经恢复好整以暇的模样,看万妮娅从枕巾内层掏出一小块腮红和一面掌心大小折叠化妆镜,然后坐在桌前擦掉发烧的红晕。珀西注意到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终于不是那套蠢兮兮的淡黄睡衣了。
有一阵风从她的窗户吹来,拂过珀西散开的银发,他在空气中闻到她的香气,他听到她在说:“我忏悔,我利用了一个老人无限的爱。”而后他看到她转过头来,轻柔地说:“对于真心待我之人,我必以真心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