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别打了。”
金宝珍闻声,立刻哇地一下哭了起来:“要不是看在儿子的份上……”
那头江显声也终于被小钱把酒瓶子夺了下来:“你以为我不是么?别说没用的,我要和你离婚……”
“好去和那个狐狸精相好是吧……你想得美!”
两个人又吵起来。
这时候门又开了,江晏的二舅金宝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江显声,你又欺负我妹子?”
客厅里七嘴八舌地大吵大闹,江晏默默抱着书包,走进了他爸妈的卧室。
这流程他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每隔一年半载,就有一次动刀动剑的全武行——两家亲戚都到场,非得有人挂点彩的那种。
总之,他在初一下学期开学报到日这天,赶上了今年的首次夫妻擂台赛。
外头哭闹斥骂,互相鬼吼鬼叫,从小狐狸精又吵到了烟酒行和商业街新铺子的财务问题。对战双方各自嚷嚷着各自的道理,吵着要离婚,两方亲戚帮腔的帮腔,和稀泥的和稀泥。
江晏反锁了门,静静坐在地板上听了一会儿——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他二伯和二伯母。
他撇了撇嘴,默默起身,打开了衣柜底下的抽屉。一摞叠的很齐整的衬衫下头有个木头盒子,里面是家里的存折,现金和证件。他把书包里的新书倒出去大半,拿起整个木头盒子放进了书包里,又走到金玉珍的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把贵重的小玩意儿都划拉进抽屉里的首饰盒,然后将首饰盒也塞进了书包。
盒子下头的两本结婚证露了出来,江晏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合上抽屉,把那两本薄薄的册子留下了。
搞完这场卷包会,他重新背起书包。临出门又瞥见了金宝珍落在床头柜上的那副圆圆的金耳坠子,他把它们顺手塞进外套衣兜,拉开了门。
外头的旧账已经翻到了结婚时喜宴礼金的去向。看见他出来,大人们的声音小了一点,然而并没有因此住嘴。
只有姑姑很关切地走过来:“别吵了。晏晏还没吃午饭呢吧……”
“我出去吃。”江晏心平气和道:“等会儿上朋友家预习功课。”
姑姑慌忙从兜里掏钱包。
“不用,谢谢大姑。”江晏小声道:“我从我妈那儿拿了零钱。”
江显缘还想说什么。江晏已经走到金宝珍身边去了:“妈,我从柜里拿了一百块钱……”
母子俩四目相对,金宝珍瞥见他的书包,凤眼一转,狠狠抹了一把腮边不存在的眼泪:“去吧,宝子,挑好的吃……”
“吃什么东西要一百块!”江显声怒道:“吃龙肉么!”
“吃天上的星星也不关你的事!”金宝珍道。
“孩子都让你惯成败家子了!”
“就花!”金宝珍不甘示弱:“吃老子喝娘天经地义!再说了,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有老娘的一半!我乐意让我儿子吃!”
“你个败家娘儿们……”
“败光了才好,省着你都拿去白贴给外头的狐狸精……”
江晏默默往外走,余光瞥见二伯母在那里贴着二伯江显觉嘀咕:“大姐真是,哪儿用得着她上赶着,这不是遭小金打脸了么……”说话间目光与江晏撞上,噤了声。
江晏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一样,默默出了门,把争吵声轻轻关在了家门里。
他背着书包往外走,从小楼后门出去,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楼后的巷子比楼前更静,人走过去,只有靴子踩过冰渣的声音。江晏沿着小楼后面的缆绳胡同往西绕去——说给姑姑的话不全是假的,他确实和发小约好了。
缆绳胡同形如其名,是许多条又长又窄,连在一起的蜿蜒小路,七拐八绕的,东也通,西也通。就算是住在这附近的人,有时也说不清从哪里能走到哪里去。
江晏走得倒很顺畅。他从一个胡同口出去,买到了透明胶带,过了一会儿又绕进另一个胡同口,买到了年前没卖完的挂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