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头,门“砰”一声关紧了。但陈灿看到,门缝下那双眼睛的余光,似乎扫过了石子落地的方向,也扫过了他藏身的断墙。
陈灿耐心等着。几息之后,门又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细缝。石安的脸再次出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石子落地的方向,然后,缓缓地、带着极度迟疑和不确定,移向陈灿藏身的断墙。
陈灿慢慢抬起手,对着石安,轻轻摆了摆。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寺外,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他不敢确定石安能否在昏暗的光线和弥漫的烟尘中看清、看懂。
石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这边,身体僵硬,没有任何表示。门内的柳芷似乎动了一下,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
陈灿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深吸一口气,用气声,尽可能地清晰,吐出两个字:“石安。”
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中,足以让不远处的石安听到。
石安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眼睛瞬间睁大。他死死盯着陈灿的方向,似乎想确认是不是幻觉,是不是陷阱。
“是我,陈灿。”陈灿又补充了一句,慢慢从断墙后,露出了小半张脸。
“陈……陈灿哥?真是你?你……你怎么……”石安眼中的警惕和凶狠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深切的悲恸和一丝绝处逢生的惶惑。他猛地拉开门,但随即意识到什么,又迅速将柳芷往身后挡了挡,压低声音,带着颤音。
“没时间解释。”陈灿打断他,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这里不能待了,元军随时会再来。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去哪?”柳芷从石安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同样污秽不堪,眼神惊惶如鹿,但比陈灿记忆中最后一次见她,多了一种被苦难磨砺出的、脆弱的坚硬。
“一个水下洞穴,很隐蔽。能走吗?”
“能。”柳芷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走这边,跟我来,尽量别出声。”陈灿不再废话,招招手,率先从断墙翻出,示意他们跟上。
石安搀扶着柳芷,两人跌跌撞撞地从那间充满血腥和草药气味的屋子里出来。陈灿这才看到,柳芷走路有些跛,裙摆撕破了一大片,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渗着暗红。石安脸上、手上也有不少擦伤和血口子。
三人不敢停留,按照陈灿来时的路线,快速向寺外撤离。经过那片尸骸遍地的空场时,柳芷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紧紧抓住了石安的胳膊,脸色惨白。石安低声道:“别看,快走。”
他们刚离开崇法寺范围,钻进那条堆满垃圾的后巷,就听到崇法寺前门方向传来了元军的呼喝和马蹄声!显然是新的巡逻队到了。
好险!陈灿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带着两人,沿着更加曲折、隐蔽的路线,向运河石桥方向折返。回去的路,因为多了两个人,尤其是受伤的柳芷,变得更加艰难和缓慢。陈灿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神经紧绷。他不仅要自己躲藏,还要时刻留意身后的石安和柳芷,用最简单的手势指挥他们停下、躲藏、前进。
短短一段路,仿佛走了几个时辰。当那座石桥再次在望时,陈灿几乎要虚脱。他示意石安和柳芷趴在一处被烧毁的船坞废墟后,自己再次仔细观察桥面和河岸。
桥上依然有零星的巡逻。但比之前似乎稀疏了些。或许是元军认为这片区域已“干净”了。
“看到桥墩下那片最密的藤蔓了吗?”陈灿压低声音,指着方向,“洞口就在水下,藤蔓后面。我先进去,然后你们一个一个,快速下水,游过去,拨开藤蔓钻进去。明白吗?”
石安和柳芷紧张地点点头。
陈灿深吸一口气,再次滑下河滩,没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这一次,寒冷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快速游到藤蔓处,拨开,侧身挤进洞口。
“虎子?”他低声唤道。
角落里,那个裹着他外衫的小小身影动了动,一双在昏暗中亮起的眼睛望过来,带着巨大的惊喜和依赖:“陈灿叔!”
“是我。待着别动,马上有两个人进来,是柳芷姐姐和石安哥哥,别怕。”陈灿快速交代一句,又返身游出。
他朝船坞方向做了个手势。石安会意,先搀扶着柳芷慢慢下到水边。柳芷显然怕水,身体有些发抖,但看着陈灿,又看了看幽深的洞口,咬了咬牙,松开石安的手,学着陈灿的样子,轻轻滑入水中,朝着藤蔓游去。动作虽笨拙,但很坚决。
陈灿在水里接应她,帮她拨开藤蔓,推了她一把。柳芷消失在洞口。
紧接着是石安。他动作利索些,很快也游了过来,钻进洞中。
陈灿最后进入。当他浑身湿透、再次踩上洞内干燥的岩石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虎子紧紧挨着坐在干燥处的柳芷,小手抓着她的衣袖。柳芷正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虎子的头发,低声安慰着什么。石安则靠在另一侧洞壁,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还紧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
小小的洞穴里,因为多了两个人,顿时显得拥挤,但也奇异地……多了些许微弱的气息。那是活人的气息。
“暂时安全了。”陈灿喘着气,靠在洞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冰冷、饥饿、疲惫、后怕,以及那远处冲天烈焰带来的沉重与灼痛,一股脑地涌上来。但他看着眼前这三张幸存的面孔——他带出来的三簇微弱的火苗——胸腔里那块自僧兵牺牲、目睹焚城大火后便一直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渗出了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他知道,这远未结束。元军的搜捕不会停止。但洞里没有食物,只有一点点渗水。而他,还必须再次出去,回到那座血色与火焰交织的炼狱之中。
但此刻,在这方绝境缝隙里,至少有了四个人,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洞外隐约的、模糊的流水声。下一次出击,需要更多的谨慎,也需要……一点点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