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头看站牌——6元。
她低下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旧塑料零钱袋,摊开。三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五枚磨损的五毛硬币。她用手指拨了拨,嘴唇轻轻动着:1、2、3、1。5、2。0、2。5、3。5、5。5。
5块5。
差5毛。
她把钱装回去,往左走。
天色暗下来。风里带着腥湿的尘土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路边卖水果的阿伯急吼吼地收摊:“后生仔快点走!暴雨要砸下来咯!”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指尖停了停,敲下一行字:妈,我走回家,晚点到。
几秒后,手机震动。
“带伞了没有?!钱够坐车吗?别省!”
她拇指蜷了一下,回复:带了。够的。
然后迅速把手机调成超级省电模式,屏幕黑了。
前面是个路口。
右边,商业大街,霓虹灯刚亮起来,人多车多。但要多走四十多分钟。
左边,一条荒废的小路,通往废弃的红星纺织厂。走那边能快二十分钟。但那条路阴森,杂草丛生,没人敢走。
轰隆——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她看了眼手表:5点45。
妈妈6点半上晚班。弟弟一个人在家,肯定饿了。
她转身,走进左边那条路。
风灌进来,吹动她洗得发白的衣摆。
厂区破败不堪。巨大的厂房骨架立在昏沉的天色里,投下狰狞的影子。锈迹斑斑的机器散乱堆着,墙上“女工能顶半边天”的大字标语只剩几抹褪色的暗红。
一阵风刮过,带着铁锈的气息。
她脚步顿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些画面——
震耳欲聋的织机声。她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妈妈油腻的工服。妈妈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外,隔着玻璃门,秃顶的厂长悠闲地喝茶。
门开了一条缝。那张肥腻的脸上挤满遗憾:“嫂子啊,实在没办法,厂子真不行了。这钱嘛……再等等?国家有困难,理解一下嘛……”
门关上。
妈妈缓缓蹲下去,蜷缩在水泥墙角,肩膀抽搐着。她扑过去,小手擦着妈妈脸上的泪水,一直擦,一直擦,怎么也擦不完。“妈妈不哭……”
“砰——!”
一声闷响从厂房深处炸开!
白星河猛地僵在原地!
心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冷汗沿着脊背淌下来!
紧接着,一个男人压抑着暴怒的声音飘出来:“……不识抬举……敬酒不吃……”
她浑身发冷。
本能地想跑。
但她低下头,看了眼手表。
她死死咬住牙,把书包抱紧在胸前,加快脚步往前走。
不往那边看。
快走。
不往那边看。
脚步放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