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除了我之外,第一次有别人呼唤小鱼的名字。那天之后,我彻底放下了对小鱼的芥蒂。他不是池斯林算计之下的产物,不是累赘,他是我一个人的孩子。他有爱他的爸爸,还有疼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小叔叔。
季海还给我请了一个心理咨询师,是个华人beta女性,姓许,据说是个非常有名气的心理医生,按分钟计费的那种大佬。季海费了很大功夫,托了很多关系才联系上她。一开始人家说有事推脱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忽然改口说同意给我看看病。
她每周来两次,和我聊天。我一开始很抵触,第一吧,是觉得自己的问题不是聊聊天就能解决的,第二,就是上次池斯林给我找的那个孙医生,不仅算计我,还助纣为虐,给我留下很深的阴影。
但我又转念一想,季海是绝对不会算计我的,我不想让他担心。而且为了给我治病,他花了那么多钱,看都不看就浪费掉,这很不值当,每一分都是季海的血汗钱。所以我就坦然接受了。许医生很温柔耐心,从不逼我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有一次,她问我:“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我想让弟弟和孩子平安。”
许医生:“除了弟弟和孩子呢?”
我又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我的人生一直被别人的欲望填满,我早就忘了自己想要什么,也不记得,正常的人生是怎么样的感觉。
我们面对面沉默,最后,我轻轻说:“那就是,平凡吧。我想过一个正常人有些孤独又无趣的人生。”
晚上,季海从外面回来,浑身带着酒气。他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头仰着,昏黄的暖光模糊了他的脸庞。我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看了季海的背影一会儿,给他盛了一碗早就熬好的醒酒汤。
季海捧着碗一点一点喝,我忍不住埋冤:“又喝了这么多酒。这么折腾自己,你这两年有没有犯病啊?”
季海把汤汁一饮而尽,朝我眨眨眼:“怎么,哥怕我死掉。”
“你!”我气得满脸涨红,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片刻后,望着自己通红的手心,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打他呢。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哪怕是只听到季海死掉这几个字,就忍不住产生应激反应。
季海也有些慌了,他顶着一个巴掌印,竟然来安慰潸然泪下的我:“唉,唉,怎么又哭了?我什么也没干呀?我的病早就好的差不多了。”他用手捏住我的脸,强迫我嘟起嘴巴,“季哲,你看你这个样子,跟个小孩似的。”
顿时,我感到无比羞耻,磨了磨牙,侧着脸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季海吃痛地皱了皱眉,语气却很温柔:“笨蛋,我不会死的。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在你身边,好不好?哥。”
我哽咽着点点头,又觉得不解气,毫不客气地把他骂了一顿,季海乖乖听着,不敢反驳。我们兄弟俩,一起坐在这张柔软的沙发上,对着头顶的灯,讲着天南地北。
有些是我们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比如说他总是和我抢东西,或者是又搞了什么恶作剧,不听话之类的。我没有讲多少我的事,因为那些黑暗的事情,我不愿意再去思考,也不想再让它们再来影响我现在的生活。我就催促着让季海讲,我很好奇,他在美国这么多年,究竟都在干什么。
季海得意地笑笑,说他现在在锐科。我瞪大眼睛,哇了一声,问他,是那个很厉害的公司嘛?季海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一下,说算是吧。
我缠着他给我讲,大概就是,季海读博第二年,他们的创始团队找到他。后来他们亲自飞过来,跟季海聊了一整天。季海查了他们的背景,确认不是骗子,才答应试试。其实也没想到,当初那个小小的公司,现在能发展得这么好。
我就知道,我弟弟这种优秀的人才,到哪里都会很抢手的。我点点头,感慨道:“真好,你现在在那种大公司上班,前途无限呀!”
季海高傲地哼一声:“不只是工作,我还有股份。现在公司估值翻了几十倍,我手上的期权够我们花一辈子。”
他这样讲,我非常羡慕,也有些自卑。明明季海比我小,还从小就生病,怎么人家就这么有出息,长大能分化成alpha,还赚了这么多钱,有这么光明的前途。而我呢,除了遇到几个变态疯子,惹了一身情债之外,三十多岁了依旧一事无成。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季海给我讲他在美国的奋斗生活,熬夜赶论文,被导师骂,和团队成员互喷比谁嗓门大,然后第一次拿到融资时激动得睡不着。他讲得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些孤身奋战的日日夜夜,一定很不容易吧。
季海讲累了,竟然就这样依偎着我,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看着他颤动的睫毛,伸手摸了摸他眼下的乌青,还有腮边有些扎手的胡茬,内心很不是滋味。我可怜的弟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承担了太多太多,不知道他有多久没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