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问,大宫令也不提。宫里人的演技格外好,被训斥的那几人轻车熟路地一跪,哭诉道:“干娘别生气,从来只有燕王殿下在的时候圣人才高兴的。我们着实没有办法啊!”
“说这样没用的话!”大宫令急道,“王主宵衣旰食,日理万机,还能将王主从府中请回来不成?”
这段对话进行到最激烈处,正是顾棠每日入宫的时刻。她降低存在感地从侧面飘然而过,却还是被大宫令的余光捕捉,连忙行礼道:“燕王殿下。”
被责骂的几人也齐齐转过头行礼:“给殿下请安。”
顾棠:“……”
……这根本就是说给我听的吧!
她只得客气地请宫侍起身,大宫令便长吁短叹地担忧,怕陛下夜不安枕,长不好身体。
顾棠陪她走了一段路,无奈道:“我今日陪陛下留宿宫中便是。”
对方顿时愁眉舒展,面露喜色。
这样的情况一多,忧愁就转移到了其他人脸上。
太始元年三月,桃花烂漫,春风化雨。在这个细雨沙沙的温柔春日里,王府偌大的一片桃花林石亭中,几个正当年龄的青年郎君聚在亭内,三个人凑在一起,竟想不出丝毫办法。
林青禾坐在亭内誊写账册,轻轻拨弄算盘珠子,只是算一会儿就停下来,目光望眼欲穿地眺望向桃花林的另一端,瞄着那条曲径通幽的小路。
这条小路能听见街巷里马车的过路声。王府的车驾跟别家不同,四角悬着特制的铃铛,妻主回府大多都走这条路,顾棠一回来,就能提前听见铃声。
他手下动作很轻,算盘上玉珠子的声音时断时续。旁边人却听得一阵心烦意乱,拉着他的衣袖:“林哥哥,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是挨着他坐的李泉。
李泉的身份众人早就默认,破了身子收房也是摆在眼前的事。他抬手抵住脸,忍不住叹气:“已经两个月……快三个月了!妻主是不是在外面又有相好的了?还是……还是看上了哪个宫侍?”
林青禾还没开口,凭栏而坐的阿塔里便站起身,没好气地道:“你让他想办法?林郎君可是家生子、通房出身,他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有太师所赐四个字做靠山,妻主再纳好几个小郎,他也只会贤惠地给照顾好。”
林青禾接着算帐,垂着眼帘淡淡道:“是又怎么样,大户人家谁不是三夫四侍的,你们习惯了就好了。”
他虽这么说,其实还是会暗暗担心的。林青禾知道自己是顾太师所赐,不管怎么样,妻主都不会对自己不好,可是他毕竟年龄大了……每天清晨梳洗时仔细端详面庞,都会疑心自己没有从前好看,被院里其他几人给比下去。
阿塔里天生丽质,又有一头漂亮醒目的金发,一双蔚蓝如湖水的眼睛。他放得下身段卖弄风骚,哪里是他们脸皮薄的人能敌得过的;李泉很会做点心茶饭,勾着女人的胃,也就勾住了她的心,他又年轻俊俏……
林青禾也时常焦虑,只是碍于多年的体面,不肯说出口。
“谁要习惯这种事!”阿塔里可是对真爱有追求的,他的毕生目标就是让顾棠爱上自己,哪里容得下外人再凑到她面前,自然吃醋得厉害,“不知道外边哪个狐狸精手段这么高明,让妻主把家都忘了,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撕烂他的脸。”
王府跟从前那处小院子不同,阿塔里根本翻不过去,就是真能爬树翻墙,墙外也是一水儿的亲卫守着。
他这么敏捷矫健的一个草原儿郎,竟然只能眼巴巴地待在这儿坐以待毙——可恶,要不探探风寒澈的口风?
阿塔里焦躁地摸了摸金发发尾,又撩了好几下耳边垂落下去的长穗子。
暗卫就是好!每天飞檐走壁地偷窥妻主不说,还不用被关在这里,能立马手撕那些不要脸的坏男人。
阿塔里望而兴叹,他也好想偷窥妻主啊!
草原明珠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坐在林青禾对面萎靡不振地蜷成一团,发出有气无力的低微叫声:“还我妻主……”
李泉道:“我悄悄问过主君,是陛下还小,离不开她。”
阿塔里哀鸣道:“我也离不开她啊。”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大梁的陛下,还我妻主……还给我……妻主回家……”
他念了几句,再次瘫软地抵住石桌:“让我吸一口妻主的精气吧——”
林青禾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害羞震撼、怒斥无耻,到面不改色、平静以待,这中间的距离只需要一个阿塔里:“歇歇吧。只有正君侧君能入宫探望,咱们又没品级,等着便是了。”
阿塔里持续哀鸣,望母成凤:“我娘能不能彻底统一北疆,让她把我抬成侧室啊。”
林青禾跟李泉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幻视到阿塔里在各种场合缠着顾棠,心中共同咯噔了一声。
……这怎么行!-
太极殿。
顾棠批阅奏折,小皇帝坐在她膝间,看着姨母在奏折上写下的字迹。
有一些重要的奏本,顾棠会给萧云衢深入浅出地讲解几句,咨询她的意见。
萧云衢大多时候都似懂非懂,偶尔能听明白两句。她的想法简单纯粹,心地善良,不过经常说着说着突然冒出来一句:“姨母,云儿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