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在维也纳吃不惯。面包黄油,哪有家里饭菜香。”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她接过来打开——是妈妈做的油炸粑,还温着。“阿姨让我带的,说你下飞机肯定饿。”她捧着那个温热的塑料袋,站在林城机场的接机口,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疲惫都有了着落。
周校长走过来,眼眶有点红:“孩子们,辛苦了。你们这次给学校争了光,给清州争了光,给国家争了光。”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为你们骄傲。”
我看着他——这个平时严肃、开会时总板着脸的老校长,此刻眼里闪着泪光。“谢谢校长。”她说。周校长摆摆手,转过身去擦眼镜。
大巴车载着她我们驶出机场。苏雪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小声说:“小书童,那支紫微箭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窗外:“我祖宗带回去了。焦琴会处理。”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些人呢?那个穿红袍的,还有那些穿盔甲的。”
“暂时退了。但他们不会罢休。”
“那我们怎么办?”
我转过头看着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数学都不及格,操什么心?”苏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伸手捶我:“你又提这个!文曲星君不要面子的吗!”两个人笑成一团。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我认出了那座桥、那条河、那片田。马鞍山脚,快到了。
大巴拐进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路边。秋怡姐抱着曦玥,曹珈曹瑶一左一右,妈妈系着围裙,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秋生弟弟躲在爷爷身后探头探脑。
车还没停稳,曹瑶就开始蹦:“小妈!小妈!”曦玥在秋怡姐怀里扭来扭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车门方向抓。
我下了车,秋怡姐抱着曦玥迎上来,小家伙盯着我们看了两秒,忽然“咯咯”笑起来,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伸手把曦玥抱过来,软软的,沉沉的,带着奶香味。“想妈妈没有?”
曦玥“啊啊”地叫着,小手拍我的脸。
秋怡姐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回来了。”“嗯。回来了。”
妈妈站在人群后面,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看着这个从黔中乱葬岗里把我抱起来的女人,这个用荆条抽我,逼着蹲下尿尿的女人,这个在派出所扬手给她一记耳光又在北上列车攥紧我冰凉手指的女人。
此刻她只是站在夕阳里,用围裙擦着手,眼圈红了,却努力笑着。
“妈。”
“诶。”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颤。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伸手把她羽绒服领口紧了紧:“瘦了。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就这一句。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夕阳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晕。我抱着曦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爷爷,我回来了。”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我,又看看怀里的曦玥,缓缓点头:“回来了就好。回家了就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点微光:“飞得再高,线还在家里。”我想起离巢前他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线还在家里。
秋生从爷爷身后探出头来,个子又蹿了一截,嘴唇上冒出淡淡的绒毛。“二狗姐姐。”他叫了一声,有点腼腆。
我腾出一只手戳他额头:“爷爷的背捶了没有?说好的重十斤呢?”
秋生挺起胸膛:“捶了!每天捶!爷爷没重十斤,但是……但是精神好多了!”
大家都笑了。爷爷也笑了,拐杖轻轻顿地:“这小兔崽子,还算说话算数。”笑声散在晚风里,飘过马鞍山脚的田埂,飘过炊烟袅袅的屋顶,飘过这座看着她长大的小村庄。
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酸汤鱼、辣子鸡、折耳根炒腊肉、糟辣白菜……全是我爱吃的。苏雪也被留下来吃饭,坐在我旁边,筷子不停,嘴巴也不停:“阿姨这个鱼好好吃!”“阿姨这个鸡好嫩!”“阿姨……”妈妈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萧逸也在,坐在苏雪旁边,安静地扒饭。秋生凑过来小声问:“二狗姐姐,维也纳好玩吗?”
我想了想:“金色大厅很漂亮。”“比我们学校礼堂还漂亮?”“那不一样。”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扒饭。
秋怡姐抱着曦玥坐在旁边,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爷爷坐在上首,端着酒杯慢慢抿;妈妈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端菜;苏雪和萧逸并肩坐着,偶尔低声说话;曹珈曹瑶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秋生趁人不注意偷了一块辣子鸡;秋怡姐抱着曦玥,目光柔软得像烛光。这就是家。
吃完饭不久,苏雪和萧逸爷爷告辞回去,曹珈曹瑶收拾碗筷,秋怡姐抱曦玥回屋睡觉,秋生1被爷爷赶去写作业。
我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蓝色窗帘还是走时的样子,墙上紫微弓静静挂着,钧天剑的剑尖依然指向东瀛。
走到窗边,推开窗。冬夜的冷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青龙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头顶是清州的夜空,星星比维也纳更多,更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抱过曦玥,接过宇文嫣的野花,握过萧逸递来的油炸粑,也曾在金色大厅的追光中指向穹顶,曾在多瑙河畔背对十二支长矛挥别圣殿骑士团。此刻它们只是垂在窗台上,被清州的晚风吹得有些凉。她轻轻握了握拳,然后松开。
身后,紫微弓的弓弦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像是问候,像是确认——主人,你回来了。我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窗外星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肩头,落在眉心那点安静发烫的朱砂痣上。线在家里,弓在墙上,星光在天上。
曹鹤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