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侧门开启。
首先走出的是蒋枫。
他捧十字架前行,白衣在烛光中如雪似月,肃穆不可逼视。身后辅祭持高烛、捧福音书,步履如仪。
最后是本堂张神父。
七十余岁,身披镶金边白祭披,手捧厚重拉丁文弥撒经书。步履缓慢却稳健,如一棵行走的老树。
他立于祭台前,转身面对众人。
全场鸦雀无声。
老神父开口,拉丁文如古泉流淌:
“Innómiris,etFílii,etSpíritusSancti。Amen。”
(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阿们。)
我坐在老太太们中间,能感到她们身体微微前倾。她们闭目,唇间无声翕动——那些应答早已刻进骨血,成为呼吸的一部分。
弥撒庄严推进。拉丁祷文、读经、应答,在榫卯穹顶下回荡。虽不解其义,但古老韵律本身便具摄魂之力。
陈让坐在我对面,忍不住凑近耳语:“这得念到啥时候啊……”
“安静!”身旁老太太低声呵斥,“神圣时刻,莫要说话。”
陈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读经毕,老神父开始讲道。
他放下经书,双手扶住祭台边缘,目光扫过全场。七十多岁的嗓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烛影:
“教友们,今晚我们聚集在此,庆祝一个婴儿的诞生。”
他用西南官话缓缓道,“两千年前,在遥远的白冷城,玛利亚在马槽里生下了耶稣。”
“为何天主之子,要生于马槽?为何救世主,要如此卑微地来到人间?”
他停顿,让问题沉淀于香烟之中。
“因为天主告诉我们:神圣不在高天之上,而在俯身向下;光明不惧黑暗,真理不避平凡。”
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掠过我所在的方向。
“有时,天主的安排令人难解——为何有苦难?有不公?为何有人天生背负更重的担子?”
我掌心沁出薄汗,悄然握紧。
“但信仰告诉我们:每一份背负,皆有意义;每一道伤痕,都可能是光照进来的裂缝。”
老神父声音温和而坚定,“今夜,无论你是信了一辈子,还是只为感受气氛而来——都没关系。因为今夜,光为所有人而来。”
老太太们低声应和:“阿们。”
献香仪式开始。
蒋枫捧起吊炉上前。乳香青烟从炉盖孔隙袅袅升腾,在烛光中划出淡蓝轨迹。
他恭敬递予神父。
老神父双手持杆,面向圣体柜深深鞠躬,继而缓缓摆动吊炉——
一次,两次,三次。
香烟如扇,弥漫祭台,氤氲成一片朦胧圣境。
祭台献香毕,老神父转身面向下方信徒们,摇动吊炉,三次献香,
此刻,教堂静得能听见炭火细微噼啪。
香雾缭绕中,祭台轮廓虚化,烛光晕染,整座空间仿佛悬浮于时光之外。
眉心朱砂痣忽地灼烫!
如一枚滚烫的印记,回应着某种超越语言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