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黎身形未动,只是搭在膝上的手猛的收拢了些。
昨日是震惊与沉重居多,今日再提,那份实感愈发清晰。
晋棠没有看他,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摇曳的花影上,语气平静地陈述,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却又不得不为之事:“朕这身子,王叔也见到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常人无什区别,坏的时候……”
他笑了笑,省略了那些昏沉剧痛甚至生死一线的描述,只余一声轻叹:“便只能如同一具空壳,连睁眼都费力,朝政繁冗,朕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晋棠视线转回,落在萧黎冷峻而专注的脸上:“但大昭不能无人看顾,这万里江山是先帝留下的基业,不能因朕一人之故,生出什么乱子,所以,这些麻烦事,往后都要劳烦王叔了。”
说到这里,晋棠似乎想缓和一下过于沉重的气氛,唇角勉强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带着点属于少年人的调皮,声音也放轻了些:“只是如此一来,朝政繁杂,千头万绪,怕是要累得王叔更加无暇他顾,连寻位王妃的功夫都要被耽搁了,朕这心里,倒是有些过意不去。”
这突如其来带着些许亲昵的玩笑,让萧黎怔了一瞬。
他看着晋棠苍白脸上那抹勉强的笑意,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不尖锐,却弥漫开一片酸涩的闷痛。
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
若非当年先帝于乱军之中将他救出,予他信任,赐他兵权,还力排众议封他为一字并肩王,他萧黎早已是北境荒野的一具枯骨,何来今日?
先帝于他恩同再造,守护大昭,报效国家,本就是他认定的余生唯一。
如今,这份守护的责任,具体到了眼前这个先帝唯一的血脉身上。
见晋棠还能与自己玩笑,即便知道这轻松只是浮于表面,萧黎紧绷的心弦还是略微松了一分。
能玩笑,说明神智是清明的,精神尚未被病痛彻底摧垮,只要人还清醒,就还有希望,他定会倾尽全力,寻遍天下名医奇药,总要找到治好晋棠的法子。
“陛下言重了。”萧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为国分忧,是臣分内之责,臣本也无心家室之事,只是,摄政王之位关系重大,陛下……”
“正因其重大,朕才必须交给可信之人。”晋棠打断他,“朕信王叔之能,亦信王叔之忠,此事,朕意已决。”
不再给萧黎推拒的机会,晋棠转而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忠,声音虽弱,却带着帝王的决断:“王忠。”
“老奴在。”王忠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今日下午,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太极殿朝会。”晋棠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朕要亲自宣布,任命玄王为摄政王,总揽朝政。”
“是,陛下。”王忠毫不迟疑地领命。
晋棠的目光又转向萧黎,那眼神深处,除了托付,还掠过极淡的冷光,:“也正好借此机会,朕要亲自看看,朕病着的这些时日,朝中有哪些人,心思活络了,或是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系统尚未归来,这是晋棠难得能亲自掌控局面的窗口期。
那些潜在的钉子,他需得亲自坐在那里,借着这次任命摄政王引动的朝堂风云,瞧个分明,能拔除的,便绝不手软。
萧黎瞬间领会了晋棠的深意。
看着眼前这看似脆弱实则心智坚韧的少年帝王,萧黎心中敬意与怜惜交织。
“臣明白。”萧黎沉声应道,没有任何异议,他唯一担心的,依旧是晋棠的身体,“只是朝会冗长,陛下玉体初愈,恐难支撑,若是……”
“无妨。”晋棠摆了摆手,显然对此早有考量,“只是宣布此事,用不了多少时辰,朕不穿那沉重的朝服,不戴压人的冕旒,就穿这身便装,坐在垂帘之后,不过露个面,说几句话,累不着的。”
晋棠微微偏头,望向庭院之外,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象征权力中心的太极殿,声音轻得像自语:“况且,有些场面,有些人,朕需得亲自看着,亲自听着,才能放心。”
既然系统当初绑定他时说,从此以后他就是晋棠,是大昭的皇帝,那他便做晋棠,做大昭的皇帝。
当初他可没有跟系统说好,只能做听系统命令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