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这天象本身,就是一场针对陛下的巨大阴谋的一部分?
而自己,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天下这盘棋,哪里是那么好下的?
然而没等杨澈做出新的部署,晋棠便下旨免了周天衍的“思过”。
重新回到太史监的周天衍,没有立刻有所动作,只是如常处理公务,检视星图,对监中同僚的问候与窥探,都报以温和却疏离的回应。
他在等待,等待皇帝所说的那个“吉日”。
而皇宫之中,晋棠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因为朝堂上的初步胜利和旧河道的顺利推进而变得轻松。
秋风渐起,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对于常人而言尚算舒适的初秋,对于晋棠这破败畏寒的身子,却已是难熬。
他仿佛一株被提前抽干了生机的植物,随着气温下降,迅速地萎靡下去。
咳嗽又开始频繁起来,往往在深夜或凌晨发作,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即便殿内早早燃起了地龙,角落摆上了铜暖炉,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怀里抱着暖手炉,依旧止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精神更是倦怠得厉害,每日醒着的时辰越来越少,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沉沉地躺着,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王忠和御医们急得团团转,汤药换了又换,却收效甚微。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这病根古怪,非寻常药石可医,每一次季节交替,都是一道难关。
而今年似乎格外艰难。
在这样的情形下,成立通济监,以此从世家手里抢夺经济权这么重要的事情,晋棠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只能躺在病榻上,看着萧黎为他殚精竭虑,为他冲锋陷阵。
通济监的构想,是晋棠在病中反复思量,与萧黎多次商议后定下的。
绕过被世家把持的旧有经济体系,由朝廷直接掌控一部分关键商品的生产、流通和定价,尤其是盐、铁、茶、丝绸等大宗货物,同时建立官营的汇兑、仓储、运输体系,逐步将经济命脉从世家门阀手中剥离,收归中央。
这无异于虎口夺食,触动的利益比清吏司更大,阻力也必将更凶猛。
如此千头万绪牵涉极广的要务,晋棠本应亲自坐镇,至少也要时时过问。
可如今,他连坐起身批阅一会儿奏章都难以支撑,只能全部托付给萧黎。
“王叔,通济监之事,朕便全权交予你了。”一次咳喘稍平,晋棠靠在引枕上,气若游丝地对守在床边的萧黎道,“章程、人选、一应事务,你与几位阁老商议着办,若有难决之处,再来问朕。”
晋棠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脸色灰败得吓人。
萧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疼得几乎窒息。
他单膝跪在脚踏上,握住晋棠那只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声音低沉而坚定:“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陛下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勿要劳神。”
晋棠轻轻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萧黎连忙将他半扶起来,轻轻拍抚着他的背脊,另一只手端过温着的药茶,小心地喂他喝下。
待咳嗽平息,晋棠已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萧黎臂弯里,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黎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才极其轻柔地将他放回枕上,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看着晋棠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眸色深沉如夜。
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寝殿。
殿外,秋风萧瑟,卷起庭中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