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黎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晋棠沉睡的容颜。
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静脆弱,长睫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浅淡,随着呼吸微微翕动。
暖榻虽好,终究不及龙床安稳宽大,萧黎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晋棠连人带毯一同拢入怀中。
沉睡中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悬空感微微惊扰,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眉头蹙了蹙。
萧黎立刻停住所有动作,屏息凝神,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安稳,才继续动作。
他小心调整姿势,让晋棠的头枕在自己肩窝,用厚实的狐裘毯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确保一丝风也透不进去,这才稳稳地站起身。
萧黎的步伐迈得极缓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安睡的君王,从暖榻到内殿龙床不过十余步距离,萧黎却走得如同踏在云絮之上,唯有怀中人均匀轻浅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轻轻将晋棠置于早已被宫人用汤婆子暖得妥帖温软的龙床上,萧黎细致地抽去裹在外层的狐裘,又为他盖好锦被,仔细掖紧被角。
整个过程,晋棠只是如雏鸟般在枕间蹭了蹭,便更深地沉入梦乡。
看着看着,萧黎的目光愈发深沉柔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是去触碰晋棠,而是轻轻拉动了床边垂下的厚重床帐。
绣着云龙纹的明黄锦缎帐幔无声滑落,层层叠叠,将暖床连同上面安睡的人儿,温柔地笼罩起来,隔绝了窗外渐暗的天光和殿内明亮的灯火。
做完这一切,萧黎又静静地站了片刻,确认帐内的人呼吸平稳,已然熟睡,这才转身,对着一直垂手侍立在门边的王忠极轻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伺候,自己则放轻了脚步,如同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在萧黎身后轻轻合拢。
萧黎脸上的柔和顷刻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沉着,他没有回栖梧宫,也没有去用晚膳,而是径直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陛下睡前交代了,要趁热打铁。
天坛这一出“天机昭示”,周天衍那番“陛下修德感天,客星退避,国祚绵长”的论断,激起的涟漪必将深远。
之前为了造势,暗中散播“客星犯紫微”流言的杨澈及其党羽,此刻恐怕正焦头烂额,忙着撇清关系,或者寻找新的说辞。
而那些被流言影响的朝野人心,此刻正是澄清引导,巩固陛下威望的最好时机。
借着“上天教诲”中提到的“亲贤臣,远小人,修德政”,清吏司和通济监的工作,完全可以更理直气壮、更大刀阔斧地推进。
萧黎一边走,一边在心中迅速梳理着思路。
先前杨澈为了给自己造势,散播了不少流言出去,只是并没有直接指向他自己。
他到底也不至于那么蠢,直接将“客星”安在自己头上。
然而在那些流言中,有的内容是说客星来自“一等一的世家”之中。
当今天下,能被称作“一等一”的世家,无非就是杨、谢、王、郑四家,其他的世家跟这四家比起来,无论是底蕴、影响力还是朝中势力,都还是不够分量的。
如今,借着周天衍说出的“上天教诲”,陛下勤政修德,亲贤远佞,故能退避“心怀叵测”的客星,萧黎完全可以顺势发下旨意,命令清吏司和通济监,借着“肃清朝野流言,甄别贤佞,稳固国本”的名义,加大对世家,尤其是这四家的核查与工作力度。
谁跳出来反对,谁就是心里有鬼,谁就可能是那“觊觎神器”的“客星”同党。
这个节骨眼上,在刚刚被“上天”肯定过的皇帝权威和“天意”面前,恐怕没有哪个世家敢明目张胆地跳出来唱反调。
就算心中再不满,也得暂时蛰伏,至少表面上要配合。
这正是推行政务的绝佳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