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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夜（第1页）

夜已深沉，暑气稍退，哑院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灯。瑶草伏在宽大的书案前，面前摊开着数份文书和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炭笔的碎屑散落一旁。窗外传来守夜人单调而规律的梆子声，更衬得屋内寂静。青禾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绿豆百合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碗放在书案一角，担心地看了一眼城主略显疲惫的侧脸，欲言又止。“放这儿吧，谢谢。”瑶草头也未抬，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与文书中。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抚州、饶州、宁州三地之间缓缓移动，脑海中无数信息、线索、可能性正在激烈碰撞、组合、推演。秦川的来信，文墨的密报，孙二汇总的各方情报，曹慎提供的线索，还有她前世记忆碎片中关于人心、权谋、博弈的深刻认知……所有这些，像一幅巨大的、动态的拼图，而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找到那条能将所有碎片有效串联起来、同时确保宁州城利益最大化的路径。青禾默默退到门边，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烛光下城主清瘦而专注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崇拜，心疼，还有一丝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依赖。五年来，这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走到了如今执掌一城、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的位置。“青禾，”瑶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秦川这次，做得怎么样？”青禾一愣，没想到城主会问她这个，心中没来由地一慌，定了定神才小心回道：“回城主，奴婢觉得……秦队正很用心。他信里写得很细，也能看出他……动了脑子，不只是听命行事。”“嗯。”瑶草应了一声，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又低下头，用炭笔在地图上抚州东部山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陈、赵？匪？”。青禾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道：“城主，夜很深了，您……先把羹喝了吧，凉了伤胃。”瑶草这才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羹汤，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好。”她端起碗，小口啜饮着微甜温润的羹汤，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蔓延，稍稍驱散了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地图。“你在担心秦川？”瑶草忽然问，语气平淡。青禾脸颊微热，连忙摇头：“没……没有。只是想着抚州那么乱，他带着人……”“雏鹰总要自己飞。”瑶草放下空碗，用布巾擦了擦手，“他是个好苗子，有冲劲，肯动脑，也有责任心。但要想真正独当一面，还需要更多的磨砺，尤其是在复杂局面下判断形势、把握分寸的能力。这次抚州之行，对他是个很好的考验。”她顿了顿，看向青禾：“你也一样。跟在我身边这些年，识文断字，处理日常，都做得很好。但世界很大，人心很复杂。日后，或许也会有需要你独自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青禾心中一震，城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连忙跪下：“我只想一辈子跟在城主身边伺候，不敢想别的。”“起来。”瑶草虚扶了一下，“没有谁应该一辈子跟着谁。你有你的路要走。多看看，多学学，总没坏处。”她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青禾站起身，心中却因城主这番话掀起了波澜。她默默退到一旁，不再打扰，只是看着城主在灯下沉思的侧影，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无论未来如何，至少现在，她要尽己所能，为城主分忧。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瑶草时而蹙眉凝思，时而快速书写，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拟定给秦川的回信，也在梳理针对抚州局势的整体策略。写完策略，瑶草又拿起曹慎下午提供的关于何魁可能私藏军械的情报，以及孙二报来的罗横最近在陆地上的异常活动。何魁，罗横，这两者之间，是否也存在某种联系？罗横是否也在打那批军械的主意？或者，何魁正因为手中有货，才更加警惕罗横，也更急于寻找外援？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逐渐在瑶草脑海中成形。她提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具体如何操作，还需要更详尽的情报和更周密的谋划。但方向已经有了。瑶草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她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书案上一盏，光线变得柔和而集中。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一声如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随即是一声短促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口哨——三长一短。瑶草眼神一凝，对侍立一旁的青禾低声道：“去看看，小心。”青禾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后，侧耳倾听片刻，然后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夜色中，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滑入院内，正是孙二。他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急色。“城主，有突发情况！”孙二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压低声音道。，！“进来说。”瑶草沉声道。孙二闪身入内，也顾不上行礼，直接道：“我们安排在饶州城监视罗横动静的暗桩，半个时辰前冒死传回急讯：罗横手下两大头目之一，焦横，今日黄昏时分，秘密率领约三十名精锐水匪，乘两艘快船离开了饶州水寨，沿赣江支流上行，疑似是朝着我们宁州城西南方向，野猪岭附近的水域而去！”瑶草立刻警觉，“目标是哪里？我们新控制的沿江村落？还是……”“暗桩只探听到他们接了罗横密令，说是‘取一批要紧东西’，具体目标不明。但结合之前罗横探子打听我们粮仓位置，以及何魁可能有军械藏在附近山区的消息……”孙二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瑶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几个念头。罗横派精锐小队秘密行动，目标很可能是何魁藏在野猪岭附近山区的军械！何魁得了韩烈的遗留，罗横眼红，想黑吃黑！而野猪岭现在名义上属于宁州城“协防”范围，且距离宁州城不远。“我们留在野猪岭附近的联络点和巡逻队呢？”瑶草立刻问。“有一个五人联络小队常驻野猪岭废寨，另有一支二十人的巡逻队定期在附近十里范围巡逻，今日当值的巡逻队由刘小虎带领，按计划应在西南方向。”孙二快速回道，“已发出警报，但夜间联络不便，恐他们未能及时收到。”情况紧急。如果罗横的人真是去抢军械，无论成功与否，都可能与宁州卫发生冲突。若何魁的人也在那边，三方混战，局势更难预料。“立刻派人，持我手令，快马加鞭通知陆清晏，让他带骑兵队立刻出发，赶往野猪岭方向接应，但不要轻易介入冲突！”瑶草迅速下令，“让赵大牛加强城防和粮仓守卫，防备调虎离山或声东击西！”“是！”孙二转身就要走。“等等！”瑶草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另外，想办法把这个消息，泄露给何魁在饶州城内的眼线。要快，看看何魁什么反应。”孙二瞬间明白了瑶草的意图——这是要逼何魁要么去保护他的“货”，要么与罗横的人正面冲突。无论哪种，都能让宁州城更好地看清局势，甚至……火上浇油。“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孙二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夜色。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瑶草和面露忧色的青禾。“城主，会不会打起来？”青禾忍不住问。“但愿不会大规模冲突。”瑶草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那里一片漆黑，“但罗横既然出手，就不会空手而回。何魁也不会坐视自己的东西被抢。冲突难免。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冲突的规模可控，结果对我们有利。”她转身，看着书案上刚刚拟定的、关于抚州的长远策略，又看了看地图上野猪岭的位置。东西两线，几乎同时出现了变数。抚州是文火慢炖，野猪岭却是烈火烹油。“计划赶不上变化快。”瑶草低声自语，但眼中并无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也好，正好试试各方的成色，也看看我们应急反应的能力。”她走回书案前，将给秦川的回信和抚州策略收好。时间一点点过去。夏夜短暂，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城内外依旧寂静，但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已悄然蔓延。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再次传来马蹄声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是陆清晏派人回来了。一名骑兵亲卫满身露水，快步走进院子，单膝跪地：“禀城主！陆指挥已率骑兵队抵达野猪岭附近。情况……有些复杂。”“讲。”“罗横的水匪约三十人，已弃舟登岸，正在野猪岭东南方向的一处隐蔽山谷搜索，似在寻找什么。何魁的人大约二十余，也从西南方向出现，潜伏在另一侧山脊，监视水匪动向。双方尚未接触，但剑拔弩张。我方刘小虎巡逻队已发现异常，占据了一处制高点警戒。陆指挥已与刘队汇合，目前按兵不动，封锁了几个关键出口，等待城主进一步指示。”果然如此！罗横找货，何魁护货。“陆指挥判断，那山谷中很可能真藏有东西。双方人数相当，但罗横的人更精悍，何魁的人占了地利熟悉。若真打起来，胜负难料。”亲卫补充道。瑶草沉思片刻，问道：“双方可曾发现我们的人？”“罗横的人似乎专注于搜索，尚未察觉。何魁的人可能有所察觉，但未有异动。”瑶草缓缓道，“继续保持监视，封锁要道。若双方发生冲突，不必阻拦，只需防止战火波及我们控制的村落，并防止任何一方溃兵流窜为害。若双方僵持或罢手，也随他们去。但若有一方明显落败，另一方向防线冲击……可酌情阻击。”“是！”亲卫领命而去。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野猪岭东南方向那片无名山谷，更是被浓重的晨雾笼罩，十步之外不辨人影。，！山谷两侧，一边是怪石嶙峋的陡坡，一边是杂木丛生的缓坡，谷底一条溪流潺潺流淌，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焦横带着三十名精挑细选的悍匪，此刻正像一群沉默的鬣狗，在溪流两侧的乱石和灌木间仔细搜索。他们动作轻捷，彼此以手势交流，显然训练有素。焦横是个干瘦的汉子，一双三角眼在晨雾中闪着幽光，紧握着手中的分水刺，低声催促手下：“都给我瞪大眼睛！罗爷说了，东西就藏在这片山谷的岩缝或树洞里，用油布包着，找到的重赏！”山谷另一侧的山脊上，何魁派来的二十余名山匪，则像一群潜伏的豹子，无声地趴伏在岩石和灌木后。为首的是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名叫雷豹，是何魁手下得力干将之一。他眯着眼，透过雾气盯着下方搜索的水匪，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何魁老大果然料事如神，罗横这水耗子真敢来偷食！“都别急，等他们找到东西，搬动的时候，再动手。记住，东西不能落到水里，人也尽量别放跑，罗横的人头，老大另有大用！”而在山谷北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陆清晏带领的宁州卫骑兵队和刘小虎的巡逻队已悄然汇合，借助地形和雾气隐蔽。陆清晏伏在一块大石后，手里拿着从金人那里缴获的单筒千里镜，努力透过雾气观察着山谷中的动静。刘小虎则带着几个弩手，分散在坡侧，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意外。“陆指挥，看不太清，但水匪好像在谷底西侧那片大石头附近聚集了。”刘小虎压低声音道。陆清晏调整着千里镜的焦距，模糊看到几个水匪身影在那片区域晃动，似乎在搬动什么。“让他们先找。秦川那边有消息吗？”他问的是昨夜派去通知秦川小队提高警惕、并探查何魁在抚州关联情况的一名骑兵。“还没回音。不过秦队正那边离得远，应该波及不到。”刘小虎道。陆清晏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盯着下方，作为前线指挥官，他必须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我在乱世捡垃圾养活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