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听得全神贯注,“杀光”二字冒出来,都吓得浑身一激灵。“传说中,修帝王陵墓的工匠都要殉葬嘛。一个道理。但刘秀犯了个错误,他派来的心腹是当年在汉旺跟他一起起兵的义士。这个心腹怎么可能杀光自己的老乡嘛,所以就隐瞒了下来。这件事也才得以流传。”
“怎么不成立?”薛晶问,“我觉得挺成立的啊。”
“如果前面说的成立,这个说法就不成立。”王瑞认真看着惠岸和尚,“刚才师傅才说了,刘秀开了天眼,能预知未来,还‘举无过事’。这么重要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刚当皇帝那会儿他还没老嘛,既然开了天眼,那肯定知道这人会心慈手软啊!这么要紧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犯错?”
“对啊!”这么一说,大家都醒悟过来,连声称是。惠岸没想到王瑞小小年纪,思维竟如此缜密,也是一惊,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刚才说了,有两种说法,这种是汉旺镇上普通人流传的说法。还有一种,才是我师父继承下来的说法。”
“什么说法?”
“刘秀跟秀龙做了交易,开了天眼,既然得到了秀龙的力量,就应该完成对秀龙的承诺。秀龙就跟孙悟空一样是被镇在这里的,孙悟空被镇压在五指山下,秀龙也被镇在这龙门山里。按说刘秀做了交易,应该在得了天下后把秀龙放出去。但他没有。
“因为刘秀开了天眼之后,知道了秀龙的真正目的。一旦释放秀龙,它就会冲出龙门山引发天劫。刘秀跟秀龙做了交易以后,这才知道秀龙的真面目。本来秀龙被压在龙门山没法现世,刘秀按交易该当秀龙的帮凶,结果他不仅没有帮秀龙出来,反而派自己的心腹来汉旺,世世代代镇压秀龙,免得它诱发灭世之变。”
说到“天劫灭世”的时候,李勇正含着半口茶,这句话让他一惊,茶水喷出险些没让他呛死。王瑞想要帮他拍打后心,他连忙摆手表示没事。山野传说里,有天劫灭世什么的也是常见,但这会儿却戳中了几人的心事,脸上都纷纷变色。
“灭世?什么灭世?”刘子琦最为紧张,“怎么还有个灭世?”
和尚却不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这边的山叫龙门山呢?鱼跃龙门化为龙,如果让秀龙跃出龙门,就会引发天劫。刘秀开了天眼能预知未来,这才知道了将来秀龙会引发灭世大难。所以统一后,他马上派人前来镇压,要世世代代镇住这个秀龙,免得它跃出龙门引发天劫。所以根本就没有灭口的那些事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那个心腹根据刘秀的指示,在山上修了五间庙,分别镇压秀龙的头、心、爪、腹、尾。汉王庙处在核心位置,以镇龙心,云悟寺上中下三院镇爪、腹、尾,船头寺压龙头。”
王瑞奇道:“不是说秀龙不是龙吗?怎么还按龙的样子来布置?”
“这……我只能这么说,我师父就这样告诉我的。这东西又没有史书为证,我只能怎么听来就怎么传了。你们想,这就算是真的,传了两千年,哪儿还搞得清本来实情?”
王瑞心中一沉,说到底也还是乡野荒谈,当不得真。可薛晶听得起劲,连忙追问:“五庙镇压五方,汉王庙居中,那汉王庙要被拆了怎么办呢?不就镇不住龙心了?大师,你师父肯定给你传下什么法宝了吧?”说着薛晶眼中闪烁,一把抓过那木板,“莫非就是这个?”
惠岸不由一笑,“小施主玩笑了,又不是《封神演义》,哪来那么多法宝?惭愧得很,并没有那些神奇的宝贝。要真有,我也不在这儿了,各位小施主也听不到我的这些故事了。”众人心想也是,都叹了口气。只听和尚继续说:“师父最后给我说:‘这些东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由你。以后汉王庙的和尚,除了你就莫得别人了,师父不给你说,这些东西就再也莫得人晓得了。反正你记得就是老,给其他人说由你,烂在肚子头也由你。反正也没见哪个真见过秀龙。’然后师父就让我坐直,说:‘来,你给这块木板磕九个头。’我就老老实实磕了九个头。磕完以后师父说:‘这是你师祖传下来的口诀,我也不晓得有球用。反正莫断在我手里头。你背下来嘛。’”
惠岸已经一把年纪,但三十年前他师父也才不到四十,比他现在年轻,用土话学起师父当时的模样颇有些欢脱,几个孩子都忍俊不禁。听到口诀,几个人都凝神专注起来。就听惠岸念道:
时非时,刹那万劫尽。
色非色,一念众相生。
雷非雷,电转寂灭清。
无空无色,四神归一,切切万亿化身。
四个孩子听他念完,都晕头转向。又是时又是空,又是相又是色,像是佛经,却又不是,也不押韵,谁也不明白在说什么。在他们大眼瞪小眼时,惠岸已经摸出桌下的钢笔,从功德簿上裁下一张纸埋头写好,伸手递给了他们。
薛晶接过纸来仔细看了一遍,依旧是不懂,然后又传给别人。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上面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一句话也看不懂。惠岸也不等他们问,就笑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不过,你们那个比赛,抄上去就完事儿了。”
“比赛?”李勇完全忘记了“比赛”的谎。
王瑞一拉他,赶忙谢过惠岸师父,他仔仔细细又看了两遍,“雷非雷,电转寂灭清”让他一阵不安。梦里那句“那不是闪电”一下又冒出来,连了上去。他把纸条递给刘子琦,正想发问,却听薛晶说:“大师,我想问一下,当时只是汉王庙要拆,您师父把这些东西传给你是什么意思啊?还说什么以后汉王庙除了你就没别人了。不还有你师父吗?他怎么……难道说……”
他瞪大了眼睛望着惠岸。惠岸也不说话,却端起茶碗来,慢慢用盖子撇去茶沫,轻轻吹了吹碗口试试温度,然后喝起茶来。王瑞心跳更快,也端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却觉得茶叶顺着茶汤进了嘴里,一阵不舒服。
“唉……”惠岸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第二天我才晓得,我师父那龟儿子还俗了,跑到隔壁镇磷肥厂开拖拉机去了……”
噗!王瑞一口茶水全喷在了李勇身上。原来是这么个“明天汉王庙就剩你一个和尚”。
四个孩子哭笑不得,屋里本来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王瑞自己捶打前胸把呛进气管的茶叶咳出来后,这才问:“靠这个口诀,就能镇压秀龙吗?咋镇压?对着秀龙念口诀?”
“这个师父也没说,按理说可能就是这样吧。”
听这话说得模糊,王瑞哭笑不得,“师父,您这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和尚倒不挑礼,摇头晃脑地说:“这种事情,还是那句话,信则有,不信则无。谁说得清呢?你要说我师父说的每句都是真的,我自己都不信。退一步说,就算两千年前真有其事,但靠小小一个汉王庙里的和尚口口相传——这些和尚连佛经上的字都未必能认全——肯定早就面目全非了。
“莫说两千年,就是刚才我给你们讲的,也跟师父对我讲的大不一样。我师父哪里知道什么《后汉书》《资治通鉴》……他给我讲的,又未必不是添油加醋,混进了从茶铺说书先生那里听串了的战国春秋、东汉三国呢?我觉得我加入的史料是对的,删刘邦、刘备删得对,可那一代代传下的和尚,就连那些加张良、萧何、马超、魏延的也未必觉得自己是错的?”
惠岸和尚话说了不少,又抿了口茶润润喉,“乡下传说不就这样吗?话说回来,哪个又真的见过秀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