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冷冽,声音不大,却透著森寒的杀意。
“莫要只顾著低头造船,把眼皮子都给我放亮些。”
刘靖伸出带著硬茧的手指,遥遥点了点北面:“徐温那头老狐狸,此刻正被咱们的探子搅得焦头烂额,但他可一直眼巴巴地盯著这江南的肥肉呢。你们二人,给我死死钉在江州!”
“从今日起,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江面上的任何一艘商船、渔船,都必须严加盘查。”
“若让杨吴的一艘走私船、哪怕是一兵一卒悄悄过了江……”
刘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刺向二人:“我拿你们二人的脑袋,祭这大江的龙王!”
秦裴与常盛只觉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二人齐齐单膝跪倒在满是碎石的江滩上,双手抱拳,厉声喝道:“末將遵命!人在江在,誓死锁住大江天险!”
江风捲起两人掷地有声的铁血誓言。
將其猛地吹向了不远处那座庞大且喧闹的干船坞。
而就在距离这处肃杀江滩不过数百步的坞堡內。
一场关乎底层小人物身家性命的绝命狂奔,正伴隨著漫天飞舞的木屑仓皇上演。
江州司仓小书吏陆安,死死將那捲《江州船坞加急拨钱文书》护在胸口。
他在错综复杂的巨木脚手架与沸腾的人群中拼命狂奔。
今天的船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狂热。
因为就在今日,整个江州大营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这里——那位传说中的寧国军最高统帅刘节帅,亲自来船坞视察了。
陆安一边跑,一边狼狈地避开头顶落下的木屑。
其实他心里此刻也好奇得像猫挠一样,外头关於这位刘节帅的传闻早就神乎其神了。
有传言信誓旦旦地说他能驱使天雷!
在战场上一抬手,便能活生生炸碎了敌军!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貌比潘安,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兼武曲星一同下凡。
作为一个底层的小书吏,陆安做梦都想跟著人群挤到最前面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瞻仰一眼这位活阎王、真神仙的尊容,以后在酒馆里也够跟人吹一辈子牛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脚步。
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被怀里那份催命的文书死死压著。
他的耳边充斥著震耳欲聋的百工轰鸣,但他此刻根本没空去瞻仰那长达十余丈的铁木龙骨,也没心思去惊嘆底舱正在打造的“水密隔舱”。
他满脑子,只有临行前老船匠那双熬得血红的眼睛,和那句咆哮。
“隔舱板全等著生铁打『扁铁鋦』来固定!船壳子也等著上等桐油去『艌缝』!”
“今天要是批不下库钱买铁买油,这船壳就是个漏水的破木盆,常將军非砍了咱们司仓的脑袋祭江不可!”
常將军那把明晃晃的钢刀,此刻就悬在司仓的脖子上。
陆安打了个寒颤,扯著沙哑的嗓子嘶吼:“借过!急递!都让让!”
他抱著文书,像头没头苍蝇一样拐过一排原木料堆。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底层百姓对那位乱世梟雄的狂热。
“来了来了!节帅巡过来了!”
前方的栈道上,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剎那间,周围的人群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彻底炸开。
四面八方庞大且杂乱的推力铺天盖地袭来,陆安那点单薄的力气在狂热的人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推力从侧后方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陆安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