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当初查到这些的时候,心里都犯嘀咕。要不是查到丁彦的父母、祖父母都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祖上三代都在大理寺当差,身份背景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疑点,他都要怀疑这人是哪个敌国派来的间谍了。这特征,简直太符合卧底的标准了。可就算不是间谍,胡俊心里也有八成把握,这个丁彦,就是范少卿安在案牍库里的棋子。之前好几个被范少卿借机罢黜、定罪的低级官员,罪名全都是从陈年旧档里翻出来的细微疏漏。那些卷宗,有的是五六年前的,有的甚至是十几年前的,堆在案牍库的最深处,没人会去翻。能精准地从几十万卷卷宗里,找出这些人的把柄,除了这个天天泡在案牍库里、记性好到能记住每一卷卷宗位置的丁彦,还能有谁?可不得不承认,丁彦确实是个难得的能吏。尤其是在整理文书、梳理案情、汇总线索这方面,整个大理寺,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厉害的人。现在手里这堆乱七八糟的情报,要是交给丁彦,不出一天,绝对能给梳理得明明白白,哪条线索能查,哪条是废话,哪条优先级最高,绝对分得清清楚楚。可问题是,真的能放心让他插手这桩案子吗?胡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里反复掂量起来。首先,丁彦是范少卿的人,这一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让他插手案子,他会不会故意隐瞒关键信息?会不会在梳理线索的时候动手脚,把最关键的几条给藏起来,坏了整件事?这是最直接的风险。可转念一想,胡俊又摇了摇头。这桩掠卖人口的案子,都是些江湖散人干的脏事,跟范少卿扯不上半点关系。范少卿要的是朝堂上的权柄,是掌控大理寺,这种上不得台面、捞不到半点好处,还容易惹一身腥的脏事,他根本看不上眼,更别说费心思去遮掩了。丁彦就算是范少卿的人,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动手脚。那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他现在跟刘文远刘寺正打声招呼,把丁彦从案牍库借调过来帮忙,范少卿那边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出面阻挠?又或者,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调岗,就引得范少卿警觉,察觉到他已经查到了案牍库这条线,提前把丁彦给藏起来,甚至干脆弃车保帅?胡俊的手指顿了顿,心里泛起了一丝苦笑。说起来,皇帝把他放到大理寺当这个寺丞,从一开始,就是让他来搅浑这潭水,破掉范少卿一系想独霸大理寺的企图。自打鲍崇礼失踪、大理寺一批跟他走得近的底层官员被虎卫带走之后,他其实已经有些懒得再掺和这些朝堂勾心斗角了。他本来就没什么争霸朝堂的野心,就想安安稳稳混吃等死,找个地方过小日子。可事情走到这一步,早就不是他想不想掺和的问题了。以范少卿的心思和手段,鲍崇礼失踪,手下人接连出事,就算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也必定已经怀疑,甚至已经笃定,他胡俊就是专程来大理寺拆他台、跟他作对的。就算他现在收手,什么都不做,范少卿也绝不会放过他。与其被动等着对方出招,不如主动出击,先把丁彦这条线捏在手里。调丁彦过来帮忙,看似是借人手,实则也是一次试探。看看范少卿的反应,看看丁彦的动作,顺便也能看看,这大理寺里,到底还有多少人,是范少卿的人。胡俊心里正反复纠结着,拿不定主意,公廨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他抬起头,就见秦阳迈步走了进来。秦阳依旧穿着一身青色的司直官袍,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看着干净利落。“胡大人。”秦阳上前一步,对着胡俊拱手行礼,动作不卑不亢。胡俊挑了挑眉,收敛起心里的思绪,淡淡开口:“秦司直?有事?”“回大人,这是从柳娘子那边得来的消息汇总,给您送过来。”秦阳说着,双手把手里的册子递到了胡俊面前。胡俊哦了一声,伸手接过册子。他之前让秦阳去柳娘子那边的妓院暗门子询问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结果了。他随手翻开册子,本以为会跟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一样,没什么干货,可只看了两眼,胡俊的动作就顿住了,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秦阳。秦阳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随即开口问道:“胡大人,怎么了?可是这册子里的内容有问题?”胡俊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秦阳先坐下,自己则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册子。越看,他心里的波澜就越大。这册子里的内容,跟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报,简直是天壤之别。每一条线索都分门别类,整理得清清楚楚。按区域分成了城东、城南、城西、城北、京郊五大块,每一块下面,又按可疑程度分了等级。哪条是道听途说、只有一面之词的,哪条是有两个以上证人可以旁证的,哪条是已经核实了一半、只差最后抓捕的,全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甚至连每一个可疑人员的外貌特征、出没时间、落脚地点,都写得一清二楚,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大功夫的。胡俊前世是搞工程的,大大小小的项目文件、施工组织计划、技术交底,经手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这种结构化的文档再熟悉不过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能写出这份册子的人,绝对不是寻常的江湖人,也不是普通的衙门吏员,必定是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对案情梳理、线索排查有着极深的功底。柳娘子管着上京城半数的妓院暗门子,消息是灵通,可她手下的人,绝对写不出这样的东西。这册子,绝对是秦阳自己亲手整理的。胡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纸页,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意。:()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