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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陈阳还是高看了吉野,海军部拒绝提供合作之后,不到四天,也就是九月九號,事情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苏州三號码头。
这曾经是帝国陆军在长江下游吞吐量最大且效率最高的生命线,此刻却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钢铁坟场。
浑浊的江水在巨大的货轮船舷边无力地拍打著,发出沉闷的鸣咽声音。
船,太多,实在太多了。
它们像被遗弃的巨兽,挤满了每一个泊位,甚至延伸到了江心锚地,密密麻麻,枪桿如林,几乎遮蔽了浑浊的江面。
卸货的吊臂大多僵死著,只有零星几台还在笨拙地摆动著,只是,每一次起落都显得那么艰难。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水腥味,堆积如山的木箱,麻袋,油桶,在码头和临时徵用的空地上蔓延开去,形成一座座绝望的山丘。
南方多雨,而且又是夏末时节,暴雨连连,码头上许多箱子被雨水浸透,木板发黑变形,里面的货物,或许是食品,或许是弹药,或许是药品。
此时,在高温炙烤下,已经有霉变的跡象!
一些麻袋被老鼠咬破,物资混著泥水淌了一地。
穿著破烂军服或苦力短褂的人们,在货物堆成的迷宫中麻木地穿行,脸上刻满了疲惫0
爭吵声,催促的哨声,重物落地的闷响,混杂著江风,在码头上空织成一张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之网。
“帝国海军运输优先入口”的巨大標语牌,被钉在码头入口最显眼的告示栏上,红底白字,十分刺眼!
它像一道无形的铁幕,將陆军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需求,都死死挡在了外面。
海军那些涂著灰漆的运输船,趾高气扬地占据著最好的泊位,优先装卸著他们的物资。
而属於陆军那些標著“急送武汉前线”字样的货轮,只能在焦灼中等待,看著自己的货物在风吹雨淋中一天天贬值,一天天走向报废。
吉野满男站在运输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窗前,目光之中浮现著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部长,武汉方面——又发来急电。”桥本清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难以掩饰的惶恐。
这本来是松尾的事情,可是,松尾受伤了,吉野不信任別人,没有松尾,那就只能由桥本临时顶上!
“第11师团——弹药储备仅够维持三天高强度作战,万一开战,得不到重要补给,將会对战局產生不可逆的伤害!”
“第3重炮联所需的燃料告罄,部分火炮已无法机动,他们的燃油现在停在半路,动不了,预计还需要两天。”
“同时,华北方面军执行清剿行动失败,第6野战医院內——血浆,吗啡,磺胺——全部耗尽,伤兵死亡率——激增。”
“原田阁下对於我们的运输进度非常不满意,他提醒我们,如果这种情况得不到改善,他会向派遣军司令部投诉!”
“催!催!就知道催!”吉野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压抑著火山般的暴怒,“海军那群混蛋把港口当成了他们的私家后院!优先权?狗屁的优先权!他们是在抽乾陆军的血!”
“回復他们!运输瓶颈非我部所能解决!让他们——让他们再坚持!等待海军施捨”的运力!”
桥本半鞠躬,连大气都不敢出,吉野看著桥本卑微的动作,胸中的怒火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桌面堆满了各色文件,大部分都標著刺眼的红色“紧急”或“延误”。
他颓然跌坐在沉重的皮椅里,手指深深插进头髮中,肩膀垮了下来。
呜呜————
窗外,属於海军的一艘驱逐舰正鸣响著汽笛,傲慢地推开一艘满载陆军补给的小型货轮,缓缓驶离码头,驶向长江下游。
吉野猛地站起身子,那双眼睛透过窗户死死盯著那艘驱逐舰的舰尾旗,直到它消失在杂乱的船只轮廓之外,眼底只剩下冰冷沉重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