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剪梧桐,寒露滴阶庭。
深闺人寂寂,残灯影幢幢。
忽闻机杼响,非是织女声。
一朝春梦破,从此暗香生。
壹
我的家很大,父亲是这么说的。
自我记事起,我的世界便是由那一重重的院墙,和院墙里栽种的四时花木构成的。
春有海棠,夏有紫薇,秋日里满园的金桂能香透半座城,冬天的腊梅则在雪地里开得像凝固的火焰。
父亲是当朝工部侍郎,官居三品,祖上也是殷实人家,这偌大的宅院,便是张家数代人的基业。
父亲总说,我是在福气里泡大的孩子,只是这福气似乎太厚重了些,压得我喘不过气。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让我像一株长在精美瓷盆里却始终孱弱的兰草,见不得风,吹不得雨。
别的官宦子弟在我这个年纪,早已进了家塾,拜了名师,开始为日后的功名仕途铺路。
而我,却连开蒙都比旁人晚了许多。
京城的名医请了一轮又一轮,汤药喝得比饭还多,我的身子骨却依旧不见多少起色。
大夫们都说要静养,忌劳碌,忌心焦。
于是,父亲便做主,将我的启蒙之事,全权交由了母亲。
我的母亲,闺名柳如烟,出身江南清流世家,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她生得极美,美得就像那些被供奉在庙宇里,用最上等的白玉雕琢而成的观音像,圣洁,端庄,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清冷。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细腻得如同牛乳凝脂的白。
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便带着几分疏离的威严。
她身段丰腴,并非时下流行的那种弱柳扶风的纤瘦,而是如同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而匀称。
每次她弯腰为我整理衣领,我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好似兰花混合着奶香的气味。
那身形包裹在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之下,走动时,裙摆摇曳,娉娉婷婷,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我爱我的母亲,就像雏鸟依恋暖巢。但同时,我又怕她。
父亲公务繁忙,时常不在家中,母亲便将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了我的身上。
她对我,是爱之深,责之切。
我的饮食起居,她无不亲力亲wai,精细到每一口饭,每一件衣。
我的学业,她更是抓得极紧。
每日卯时,天还未亮透,她便会亲自将我从暖和的被窝里唤醒,开始晨读。
白日里,她会坐在我的身旁,手把手地教我描红,一笔一划,稍有偏差,她手中那把檀木戒尺便会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手心。
她的要求很严苛,近乎于一种偏执。
她总说:“元儿,你是张家唯一的根苗,将来是要承袭家业,光耀门楣的。身子骨弱是先天不足,但心志绝不能弱。”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很温柔,语调平缓,可那温柔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不敢违抗她,只能乖巧地点头,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
我将《三字经》、《百家姓》背得滚瓜烂熟,将描红的字帖写了一本又一本,只为换来她唇边一抹浅淡的赞许。
可在我内心深处,一粒厌恶的种子却在悄悄发芽。
我讨厌那闻起来就让我反胃的汤药,讨厌那永远也做不完的功课,更讨厌母亲那双时刻注视着我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我渴望像隔壁王侍郎家的那个小胖子一样,能在花园里追逐蜻蜓,能在池塘边钓鱼摸虾,而不是整日被困在书房这方寸天地里,与笔墨纸砚为伴。
这种阴暗的心理,我深深地埋在心底,不敢流露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