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不跟我走。”
分明是很轻的一句话,可落到芝月的耳朵里,却像心房被狂风掀动,发出了簌簌的颤动声,突突不停。
她还未及反应,雨忽然就砸了下来。
雨声噼里啪啦的,像天上人打翻了一斛珠子,哗啦啦的,盖住了芝月此刻的心跳声。
庭中的缇骑都没有动,崔家的奴仆却都跑动了起来,有护着老夫人和崔檀之,往廊下跑的,有拉着崔簪碧往后退的,还有搀着扶着几位姑娘往厅前躲的,直把芝月同一所如狼似虎的缇骑晾在了庭中。
芝月的肩膀和手臂还被两个缇骑死死钳制的,她回身看,崔家人汇聚在廊下,挤挤挨挨地站着,每个人都看向她,眼神里有狼狈,也有惧怕和不安。
孟老夫人抱着崔檀之的手臂,对上了芝月的视线,眼神里不仅有狠戾,还有威慑。
二姨母崔簪碧却躲闪着芝月的眼神,甚至为了掩饰紧张,梳理着额前的湿发,眼白向天,佯装了事不关己的样子。
大姐姐和四妹妹侧过了头,互相望着,也许在说什么慰藉的话,唯有二姐姐殷扶雪扬着下巴,依旧是胜者的姿态,眼神嘲弄的看着芝月。
雨水从屋檐上往下落,像一道雨帘,把自己和崔家人隔绝开来。
泾渭自分。
他们和我们。
芝月忽然想到了这两个词。
他们是崔家人,外祖母,二姨母,姊妹们。
那我们呢?
我们是我和谁?
芝月转过了头,沈墀已经转身往院外去了,肩膀上的压制又重了几分,她叹了一口气,向着左右说了一声走吧。
身旁的缇骑闻言,便提了脚,押解着她往院外而去。
一路无言,脚下踩着雨,走的跌跌撞撞,芝月低头看地上蓄了泥水的青石砖,自己的一双鹅黄团鞋脏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裙角又湿又沉,像缀了一圈压窗帘的玉押。
走过了垂花门,芝月感觉到肩膀一轻,压制住她的那两份力量放松了,使她能直起身子,也没那么狼狈了。她听见右边的缇骑嘀咕了一句怪天气,左边的缇骑就接了口,“可不,这雨一阵一阵的下不停,再下几天,京城就成江南了。”
有这么轻松吗?芝月晃晃头,试图把雨水从额发上甩出去,结果雨水反而流进了眼睛,使她的眼睛愈发睁不开,好在很快便走到了大门下,雨水被阻隔在门堂上方的砖瓦,芝月这才缓了一口气。
门房崔进战战兢兢地候在一边,见芝月被押解着来了,浑身湿漉漉的,少不得一阵唏嘘,默默地向着芝月躬了身行礼,芝月看到了,无言颔首。
门外哪里还有沈墀的身影,芝月心里忐忑不安,看了看门外安静落雨的巷子,倒是看不到囚车的影子。
有一回有案犯从地方押解至诏狱,途径崔家门口的时候,正巧被芝月看见——一辆马车,后面装了个囚笼,上下左右都是栏杆,人头在栏杆外竖着,身体则站在囚笼里,难挨又惹眼。
这么近的距离,如果弄一辆囚车来装她,会不会有些兴师动众?
也未免有些丢人……
芝月想到这儿,不免有些灰心,因为左右已将她的手臂放下,所以她拿了帕子拭了拭脸,这才轻声问左右:“路程不远,我可以走过去。”
右边的缇骑冷冰冰地说道:“姑娘稍安勿躁,北司备了车马。”
芝月闻言大惊失色,生怕淡烟急雨里,奔出来一辆囚笼车,急忙说道:“不至于动用车马,我可以走的。”
“雨大路滑,不好行走。”左边的缇骑也冷冰冰的说道。
芝月只好住了嘴,只觉得心灰意冷,罢了罢了,同进大牢相比,囚车坐就坐吧。
她不免想到,上次看的那个囚徒人高马大,所以能在囚笼车里站直,如果是她的话,脚也许挨不着地,到时候岂非头在囚笼上方挂着,身体吊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