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还未蒸腾起来,杜禾饴怀里揣着一沓写满字的纸,出发去饴味居。
青竹一身劲装,猛地勒了缰绳:“姑娘,前面走不动了,路口全是人……”
掀开车帘一角,杜禾饴险些没认出那扇熟悉的铺门,平日饴味居门前人并不多,此刻竟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穿着绸衫的仆妇,提着食盒的小厮,正往铺门方向张望,树下停着三四顶青呢小轿,轿夫蹲在荫凉里擦汗,显然是哪家府上早早遣了人来排队的。
而饴味居的铺门还紧紧关着,门板上挂着的歇业木牌被挤得歪到一边。
杜禾饴从后门绕进去,顺子和福贵正急得团团转。
“东家可算来了!”顺子声音都劈了,“外头那些人卯正就来了,有个穿蓝绸子的管家说他家夫人天不亮就打发他出门,怕排不上号。还有东街布庄的老板娘,遣了三个丫鬟轮流来守着……咱们今日备的料统共就那些,哪里供得上这么多人?”
杜禾饴将怀里那沓纸放在案上:“今日能出多少份?”
一旁的玉浓咬唇:“四时养正餐的食材昨夜落锁前清点过,满打满算五十套顶天了。“
杜禾饴点点头,正想说些什么,铺面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隔着板壁,能听见有人在嚷嚷:“到底开不开门?日头都起来了!”
“昨儿就听说这铺子好,专程从城西赶来的……”
“便是宫里娘娘用的,也不该这般拿乔罢!”后面的话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杜禾饴掀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福贵和顺子两个伙计正张开胳膊拦在门前,额头冒汗,嘴里不住地说着“诸位稍等,掌柜的马上就来了”,却被人群推得连连后退。
有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挤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帕子扇风,脸晒得通红,眼看就要发作。
杜禾饴快步走到前头,推门出去。
“各位!”她站在台阶上,高声压住了底下的嘈切,“我是饴味居的掌柜,今日人这样多,是我没料到的,让诸位在日头底下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又有人喊:“掌柜的,今日还有没有养正餐?我们天没亮就来排了!”
日头已经爬到墙头,照得石板路面白晃晃的,门前没有遮阴,排队的仆妇小厮们额上汗珠子成了串儿往下滚。
杜禾饴回头对顺子说:“去把后院凉棚的竹竿和油布拿出来,在街口柳树底下搭起来。”
又吩咐福贵,“把我昨日湃在井里的那两缸梅子汤抬出来,还有绿豆汤,一并搬来。”
顺子福贵应声去了,不多时便将凉棚支了起来,两张长案摆开,上头各放一只大陶缸,缸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杜禾饴亲手舀了一勺梅子汤倒进碗里,琥珀色的汤汁在晨光里晶莹透亮。
“诸位顶着暑气来,先喝碗汤解解热。”杜禾饴笑着说,“前几日太子妃娘娘在赏荷宴上用的正是这一味,清暑开胃,与这日头最是相宜。”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太子妃用的方子?那可不是寻常东西!
方才还满脸不耐的矮胖妇人头一个挤到案前,捧起一碗梅子汤咕咚喝了大半,咂咂嘴:“哎哟,这味儿酸里带甜,还有一股子桂花香,果真不一样!”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上前,玉浓带着两个帮厨的妇人一碗碗地递。
绿豆汤是拿老冰糖熬的,沙沙糯糯,一碗下去,暑气当真去了三分。
众人的脸色缓和下来,三三两两捧着碗在凉棚底下说话,巷子里嗡嗡的嘈杂变成了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