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间很亮的书房。
亮得不像凌晨四点,哦不对,现在快五点了吧?
壁炉烧着火,空气里有雪茄、旧书、药味以及某种昂贵木料混在一起的气息,那味道令阿纳纳斯想起很多年前芝加哥那些“体面人”的办公室——人们在那里谈判、分钱、背叛彼此,最后再若无其事地去参加慈善晚宴。
布鲁·拜瑞正坐在窗边。
阿纳纳斯第一眼没意识到那是布鲁。
因为那男人太普通了。
不是穷人的普通,而是对于富豪而言极为忌讳的“没有任何记忆点”的普通。没有记忆点就说明这个人没有自己的品牌。换言之,难怪布鲁只能眼巴巴指望着大哥的遗嘱。想必两小时后不会有直升机来接他去曼哈顿。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头发修剪得很得体,鼻梁上架着副细边眼镜,体面点的说法是看上去像在哈佛或者MIT熬了很多年的哲学PhD,难听点的说法是像某个税后收入一万却每月支出一万五的金融牛马。
总之,不像一个准备谋杀姐姐的人。
他甚至还在泡茶。
不是咖啡,而是茶,还是拿冷水泡的。
阿纳纳斯认真思索拜瑞家族的遗传性精神病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布鲁没有抬头:“费格。”
“布鲁少爷。”
“这是她带来的?”
“是的。”
“确定是本人?”
费格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目前来看,脸是真的。”
布鲁终于笑了一下:“那说明整容医生手艺不错。”
阿纳纳斯忽然理解为什么拉斯珀和布鲁是亲姐弟了。
有些刻薄是遗传的。
布鲁这才抬起头。
两人对视,没有人先开口。
阿纳纳斯忽然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布鲁不像在“看”他,更像在阅读一份风险评估报告。他眼神里没有明显敌意,但也没有兴趣,仿佛阿纳纳斯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衡量价格、用途与后患的工具。
这种目光阿纳纳斯并不陌生。
警方这样看线人;帮派这样看替罪羊;资本家则这样看所有人。
他松了一口气。这样反而容易多了。
“请坐。”布鲁终于说。
阿纳纳斯坐下。
费格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像一件被放回原位的家具。
布鲁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问阿纳纳斯要不要。
这非常失礼,又因过于理直气壮而让人无法指责。布鲁大概从小就学会了如何让别人感到不舒服,同时看起来像对方自己太敏感。
只可惜他学得有点粗浅。
“拉斯珀很少带人回来。”布鲁轻声说,“尤其是男人。”
阿纳纳斯轻浮地笑了,一瞬间那个消失在芝加哥联合车站的爱泼先生冒了出来:“我该觉得荣幸?”
“那取决于你今晚能不能活着离开。”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还在看茶水,仿佛只是顺口提及天气转凉。
阿纳纳斯忽然明白了:布鲁不是布莱克那种会故意制造压迫感的人。布莱克大概喜欢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危险;而布鲁更糟糕,他甚至懒得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