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晏清几乎是踉跄着下榻,端起案上的温水便转身。
他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一手将碗凑到她唇边。殷曌就着他的手漱了口,整个人虚脱地靠在他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你躺着,我去唤吴军医。”他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便要走。
衣袖却被她紧紧抓住。
“别走……”
“乖,我去叫军医。”他顿了顿,指腹擦过她毫无血色的唇。
殷曌却摇了摇头,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去。”她闭着眼,气息微弱,“想来是这段时日,你那军中伙房总拿什么鹿血、牛羊杂碎给我补身子……吃得太腥,腻着了。”
姒晏清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还是让吴大夫瞧瞧放心些。”
“真没事。”她往床里侧挪了挪,“你今晚……能不能不走?”
这些时日,他顾及着她的名声,每晚都是把哄她睡熟了,便去与士卒同睡。今夜看着她这样惨白的脸色,忽然就于心不忍了。
他沉默地吹熄了烛火,和衣躺下。
伸手自然地将殷曌搂进怀里,她闭着眼,一声,两声……在心里默数着他的心跳。
数到第二十下时,头顶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殷曌,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她没睁眼:“什么?”
姒晏清没再接话。
帐内只剩下更漏的滴答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过了许久,那只搂在她腰间的大手突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又按进了一寸。
终究,他什么也没再问。
———
又是半月过去,殷曌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头晕恶心,如今竟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四肢,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姒晏清掀帘进来时,正好撞见她浑身疼得不受控制地在痉挛。
“吴军医!”姒晏清一声厉喝,几步跨到榻前,手刚碰到她的额头,便是一惊——冰寒刺骨,可她两颊的皮肤却在发烫。
吴军医小跑着进来,刚搭上殷曌的脉搏,脸色就变了。
“姑娘今日……可是觉得全身骨肉皆被虫蚁啃噬?尤其关节后背,疼得钻心?”老人声音发颤,看着殷曌痛苦地点头,又问,“可有大汗淋漓,皮肤湿冷,忽冷忽热?可觉心跳如鼓,喘不上气,像是要憋死在这榻上?”
“是……”殷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吴军医没敢停,又追问起这半月的饮食汤药。
殷曌纵使疼得神志不清,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回了。
吴军医猛地转头,厉声唤来孙女:“吴怜!把秦姑娘今日的药端来!”
药碗端上,吴军医用手指蘸了蘸,放进嘴里一抿。不过片刻,这位在军中威望极高的老军医,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
“世子爷!求您看在我吴家三代行医、侍奉过老太爷和王爷的份上,看在我爹当年救过陛下的份上,更看在我吴家把独家解毒秘方毫无保留献给朝廷的份上……饶了吴怜这丫头一条命吧!”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姒砚辞坐着轮椅,面色如常地出现在了门口。
姒晏清一手仍稳稳搂着怀里疼得发抖的殷曌,一手按在案几上,目光如刀,剜在吴军医身上:“说清楚。秦姑娘到底怎么了。”
吴军医老泪纵横:“回世子,秦姑娘每日的汤药里……都被人加了罂粟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