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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御史（第1页）

永安三年，冬。

紫禁城的雪下了三日未歇，鹅毛似的压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将朱红宫墙衬得像一块浸了血的寒玉。百官缩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目光都钉在队伍最末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沈砚。

大启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监察御史，年方十八，三个月前以状元之身入仕，一封奏折扳倒了户部尚书周延。整个京城都知道，这位沈御史骨头比铁还硬，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是个连皇帝都敢顶撞的愣头青。

此刻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象牙笏板。青布官袍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寸脖颈都不露。雪粒子落在她的发梢，融化成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滑落，她却像毫无知觉，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宁折不弯的青竹。

“陛下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划破寂静，百官跪地行礼。沈砚跟着跪下，脊背依旧没有弯半分。

新帝萧景渊缓步走上龙椅，目光扫过下方，最后精准地落在沈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沈御史，朕听说你昨日又上了一道奏折，弹劾禁军统领李嵩私调兵马？”

沈砚抬起头，声音清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回陛下，确有此事。李嵩于三日前私调五百羽林卫，围了城西张府，强占民田，逼死三条人命。人证物证俱在，臣请陛下依法处置。”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嵩是谁？那是皇后的亲弟弟，陛下最信任的外戚。沈砚这哪里是弹劾，这分明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萧景渊手指轻叩龙椅扶手，慢悠悠道：“李统领已经向朕请罪了，说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他已经将那几个兵卒杖责五十，赶出了军营。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陛下。”

沈砚往前跪了半步，字字铿锵，“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若纵容主犯，只罚从犯，何以服天下？臣身为监察御史，职责就是纠察百官，若因畏惧权贵而噤声，便是失职，愧对陛下，愧对百姓。”

“够了！”

萧景渊猛地一拍扶手，脸色沉了下来，“沈砚，朕念你年轻有为，才一再容忍你。朝堂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事，不该管的就别管。”

沈砚直视着他，眼神没有丝毫退缩：“臣只知国法，不知权贵。”

“好，很好。”

萧景渊气极反笑，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既然沈御史这么闲，那朕就给你找个好去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长公主苏霜华，自先帝驾崩后便在凝霜殿闭门思过。朕念及兄妹之情，不忍她太过孤单。从今日起，就由沈御史负责看管凝霜殿。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也不许长公主离开凝霜殿半步。”

满朝哗然。

谁都知道，这哪里是看管，这分明是流放。

苏霜华是先帝嫡长女，当年先帝曾有意传位于她，只因她是女子，才最终立了萧景渊。先帝驾崩后，萧景渊登基，立刻将她软禁在最偏僻的凝霜殿，三年来无人问津。派去看管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是被她气走，就是被她收买，最后都落得个贬官流放的下场。

所有人都以为沈砚会拒绝，没想到她只是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静：“臣，遵旨。”

退朝后，百官纷纷散去，路过沈砚身边时都投来同情的目光。同是御史的王大人拉住她，叹了口气：“沈御史，你也太犟了。那凝霜殿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长公主心思深沉，你哪里是她的对手？”

沈砚拍了拍他的手，淡淡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既然派我去，我便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青衫在风雪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王大人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真是个愣头青啊。”

沈砚没有回御史台，直接带着两个随从往凝霜殿走去。

凝霜殿在紫禁城的最西北角，越往前走越荒凉，连个宫人都看不到。积雪没过了靴底，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沈砚拢了拢领口，指尖微微泛白。

她其实不是愣头青。

她比谁都清楚，弹劾李嵩会得罪皇后，会惹陛下不快。但她必须这么做。

三年前，她的哥哥沈青进京赶考，却在途中意外身亡。为了完成哥哥的遗愿，也为了查明他死亡的真相，她女扮男装，顶替了哥哥的身份参加科举，一举夺魁。

这三年来，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接触到权力的核心，查出当年害死哥哥的真凶。

李嵩，就是当年负责护送考生的禁军将领之一。

走到凝霜殿门口，沈砚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宫殿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朱红大门斑驳脱落，铜环生了厚厚的锈迹，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被大雪覆盖着，像一座荒坟。

两个守门的太监看到她，连忙上前行礼：“见过沈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