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熹,白沙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中。陈氏医馆的后院厢房内,苏砚辞依旧沉睡未醒。她的呼吸比起前几日平稳绵长了许多,苍白的脸颊上总算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显然定魂草和后续调理汤药的药力正在持续滋养着她受损严重的神魂与经脉。陈老头又给她灌下一剂温补气血、固本培元的药汤,捻着稀疏的山羊胡断言:“这丫头底子比老夫预想的要好些,但伤及根本,非朝夕可愈。至少还需昏睡三五日,让药力慢慢化开,修复暗伤。你们不必时刻守着,让她静养便是。”
陆惊寒心中稍安,却不敢完全放松。他取出那块最小的蕴魂玉,在镇上唯一一家兼营杂货的米铺,换回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车厢不算宽敞,但骨架还算结实,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混杂、看起来颇有些年岁的驽马,胜在性情温顺,脚程虽慢但平稳。他又购置了足够支撑数日的干粮、清水,补充了谢寻风列出的一些常用药材和应急物品。徐老船夫执意不肯收下任何酬谢,只默默帮他们将依旧昏迷的苏砚辞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铺了厚厚干草和旧棉絮的车厢内,又塞给谢寻风一小包晒干的鱼干和几个粗面饼子,浑浊的独眼看了看他们,干涩地说了句:“江湖路远,各自保重。”便佝偻着背,回到他那条破旧的渔船上,竹篙一点,小船无声地滑入江心晨雾,很快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韩厉体内的蛊毒被定魂草药力暂时压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但已能自如行动。他坚持要跟随陆惊寒他们。“我的命是二位恩公和那株定魂草捡回来的,长风镖局上下七条人命的血仇,我韩厉不敢忘。我对凉州风土人情、山川道路还算熟悉,愿为向导,略尽绵力。再者……”他苦笑一声,下意识地按了按心口,“我这身鬼东西不知何时会再发作,跟着你们,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找到彻底解掉这蛊毒的法子。”
陆惊寒与谢寻风对视一眼,短暂商议后,点头应允。多一个熟悉凉州、与幽墟有血仇、且身手不弱(从其叙述的镖师身份和能在黑风坳存活数日可见一斑)的同伴,对他们下一步潜入凉州的计划利大于弊。当然,韩厉体内那诡异的“蛊”始终是个需要警惕的隐患,须得时刻留意其状态。
马车缓缓驶离了荒僻冷清的白沙镇,沿着江边那条被车辙压得坑洼不平的官道,一路向南。驾车的是肩伤未愈但坚持揽下此活的谢寻风,他控缰的手法稳健,尽量避开大的颠簸。陆惊寒和韩厉则在车厢内照看昏睡的苏砚辞,并轮流调息休息,抓紧每一刻恢复自身状态。
他们的目标明确:继续向南,深入“云梦大泽”的边缘地带。那里水网密布如蛛网,湖泊星罗棋布,村镇分散隐蔽于芦苇荡与丘陵之间,地形极为复杂。更重要的是,那里气候温润,物产相对丰饶,民风大多淳朴闭塞,是藏身匿迹、长期静养的理想之地。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了数日。他们尽量避开沿途稍大的城镇,只在必要的小市集补充些新鲜果蔬和肉类。陆惊寒和谢寻风利用一切间隙打坐运功,催化药力,愈合内伤外伤。韩厉也在尝试以自身修炼的、偏向刚猛路数的镖局内功,去消磨体内那股阴寒诡异的蛊毒力量,效果虽如蚍蜉撼树,但他性子坚韧,从不懈怠。
第四日午后,马车正行经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林间光线斑驳。一直守候在苏砚辞身旁的陆惊寒,忽然看到她置于身侧的右手食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立刻俯身,轻声唤道:“砚辞?苏姑娘?”
苏砚辞长长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颤动良久,终于缓缓掀开。起初,她的眼神是空洞而涣散的,映着车篷缝隙漏下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凝聚,看清了陆惊寒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庞。
“陆……大哥……”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干涩沙哑,“我们……这是……在哪儿?”意识仿佛沉睡了许久,刚刚从深海中浮起,带着茫然的滞涩。
“在马车里。”陆惊寒小心地将她扶起一些,让她靠在自己臂弯,取过水囊,用棉布蘸了温水,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然后才喂她小口啜饮,“我们正在南下,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安心养伤。”他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色,放缓了语速,“你昏迷了好几天,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和生机。苏砚辞闭了闭眼,努力感知自己的身体。四肢百骸传来的是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经脉之中隐隐作痛,仿佛被粗暴地撕裂后又勉强粘合;丹田气海空空荡荡,往日流转不息的真气此刻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脑海中最后的记忆碎片,是染坊小院里刺目的金光、炽热到几乎焚尽一切的能量洪流,以及那两名灰衣人瞬间瘫软倒地的画面。
“我……是不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力量?”她有些不确定地问,眼中带着残留的惊悸和后怕。
陆惊寒点了点头,将之后发生的一切——包括如何带着昏迷的她逃离染坊、如何被徐老所救顺流南下、在白沙镇求医、冒险进入黑风坳寻找定魂草、遭遇身中蛊毒的韩厉以及由此得知的关于幽墟在凉州活动的新线索——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简明扼要地告诉了她。他略去了许多凶险细节,但关键信息无一遗漏。
苏砚辞静静地听着,当听到守墟令在她无意识状态下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击溃强敌时,她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那枚古朴的令牌安静地贴在心口位置,触手温润,再无那日焚天煮海般的狂暴与灼热,仿佛只是块寻常的古玉。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自责和疲惫,“不仅帮不上忙,还总是拖累你们……最后还要靠这种不受控制的力量,害得大家不得不放弃江陵的线索,仓促逃亡……”
“别这么说。”陆惊寒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砚辞,若非你关键时刻引动了守墟令的力量,我和谢兄,恐怕早已死在染坊那两人的合击之下。是你救了我们。我们是同伴,同行共担风险,何来拖累之说?”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至于力量失控、遭受反噬,那是因为你修为尚浅,而守墟令的力量层次太高,你强行引动,身体和神魂无法承受所致。这不是你的过错,而是我们所有人对这股力量都了解不足。当务之急,是你要好好养伤,尽快恢复。只有你恢复了,我们才能继续走下去。”
此时,驾车的谢寻风也从前座微微侧身,笑着插话道:“苏姑娘,你可千万别妄自菲薄。你可是咱们这支队伍里压箱底的‘秘密武器’,威力惊人!只不过这‘武器’现在需要好好‘保养充能’。放心,有我和陆兄在,还有新加入的韩兄弟,咱们这支队伍,只会越来越强,路也会越走越宽。”
韩厉也连忙在旁附和,语气诚恳:“苏姑娘于我有间接救命之恩,韩厉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需,韩厉绝不推辞。”
同伴们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温暖,如同涓涓细流,驱散了苏砚辞心中因重伤和无力感而升起的阴霾与自我怀疑。她鼻尖微酸,眼眶有些发热,用力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你们……我会的,我会尽快好起来。”
马车又向南行驶了数日,沿途景致逐渐变化。平坦的江岸平原被起伏的丘陵和逐渐增多的水泽取代。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重的水汽,混合着泥土、腐殖质和茂盛水草的清新气息。他们正式进入了云梦大泽的边缘区域。
这里地势低洼,河汊纵横如迷宫,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星罗棋布,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绿色的海洋。偶尔能看到一些小渔村,十几户人家傍水而居,房屋多是竹木搭建的吊脚楼或茅草屋,炊烟袅袅,鸡犬之声相闻,显得宁静而闭塞,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他们最终在一个叫做“藕香村”的小渔村外停下了马车。村子极小,掩映在一片茂盛的荷花荡之后,只有稀稀拉拉十几户人家,以打渔、采莲、编织苇席为生,几乎不与外界通商,民风极为淳朴。谢寻风用几块碎银子和两包实用的驱寒药材,轻易地说服了一户儿女在外、家中仅有老夫妇二人的渔民,租下了他家后院两间相对独立、推开窗就能看到一片开阔荷塘的简陋茅屋,租期暂定一个月。
茅屋确实简陋,土坯为墙,茅草覆顶,屋内除了一张木板床、两张旧条凳和一张歪腿木桌外,别无长物。但胜在干净整洁,远离村中主路,推开后窗,满塘风荷尽收眼底,碧叶连天,粉荷初绽,风景宜人,更兼僻静非常,正是养伤、避祸、潜修的绝佳所在。
安顿下来后,苏砚辞开始了漫长而必须耐心的恢复期。她每日按时服用谢寻风根据陈老头方子调整后熬制的汤药,药性温和,重在固本培元,滋养经脉。在陆惊寒的指导下,她开始进行最基础的吐纳练习,不能调动真气,只是引导药力随着呼吸缓缓流转,温养那些受损的经脉节点和震荡未平的神魂。守墟令被她贴身佩戴,她渐渐能感觉到,这枚古朴的令牌似乎也在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吸收着周围天地间那稀薄而温润的水泽灵气,并反哺给她一丝丝清凉而平和的力量,虽然微弱,却如涓滴汇入干涸的河床,对她的恢复大有裨益。
陆惊寒和谢寻风的伤势也在稳步好转。陆惊寒功力恢复了约七成,因祸得福,内息经过此番锤炼似乎更加精纯凝实了几分。谢寻风的肩伤已然愈合,留下了一道蜈蚣似的狰狞疤痕,但活动无碍,一身医术和用毒的本事更是这段时日里团队的重要保障。韩厉的蛊毒在定魂草药效逐渐消退后,果然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但谢寻风以银针封穴配合新配置的、带有镇魂安神效果的药散,暂时将其压制了下去。同时,谢寻风开始详细记录韩厉每次蛊毒发作的时间、症状、脉象变化,并尝试用不同的药物进行试探,试图摸清这诡异蛊毒的特性,寻找破解之法。
平静的渔村生活,给了四人难得喘息和筹划的空间。闲暇时,他们会聚在荷塘边的空地上,分析当前越发扑朔迷离的形势,规划未来的道路。
陆惊寒将下一步前往凉州的计划和盘托出,详细解释了其中的考量与风险。苏砚辞听罢,沉默了片刻。她确实担心自己伤势未愈,会成为队伍的拖累,但更明白,南下藏匿只是权宜之计,若想扭转被动局面,查明幽墟阴谋,凉州之行势在必行。她更关注的,始终是幽墟的动向与阳渊眼背后的秘密。
“墨尘前辈留下的信物,在凉州应该也能用。”苏砚辞取出那块刻着“墨”字的黑色木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木质纹路,“听雨楼势力遍布天下,凉州必有分号。我们可以通过他们,尝试了解幽墟在凉州的具体势力分布、活动规律,或许……还能买到关于‘钥匙’和那场‘大祭’的更多情报。”
“韩兄弟,”谢寻风转向韩厉,“以你对凉州的了解,幽墟的势力可能渗透到了何种程度?他们若要在凉州搞什么大动作,哪些地方最有可能?”
韩厉脸色凝重,思索着答道:“凉州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主要势力是北地的‘玄甲宗’、‘天刀门’等几个武道大宗,以及盘踞商路的几大世家和商帮。官府势力相对薄弱。幽墟……在此之前,我确实从未在明面上听说过这个组织。但这次镖局被劫,我才惊觉他们的触角可能早已无声无息地深入。长风镖局在凉州也算有头有脸,他们敢下此狠手,要么是自身实力强横到无所顾忌,要么就是……背后有本地某些我们不知道的、能量极大的势力在暗中支持,甚至两者皆有。”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事,不知是否有关联。凉州北部,靠近‘绝魂山脉’的那片地域,近一两年来颇不太平。常有商队或旅人莫名失踪的传闻流出,侥幸逃回的人也语焉不详,只说什么‘黑雾遮天’、‘鬼影幢幢’、‘听到怪声就失了魂’。以往只当是山野怪谈,或是险恶自然环境所致,现在想来……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幽墟若真要在凉州境内搞什么需要隐蔽进行的‘大祭’,人迹罕至、凶名在外的绝魂山脉深处,恐怕是绝佳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