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他管事,还是我管事?”
声音不大。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或者“会议几点开”。可这几个字落在地上的一瞬间,整座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没有人敢呼吸。没有人敢动。连风都停了——或者说,风还在吹,但没有人能感觉到风的存在了,因为所有人的感官都被这句话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天鹰旗在旗杆上翻卷的声音原本一直闷闷地响着,此刻却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远处那个还在唱着歌走出院门的队伍的歌声,也在这一秒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很厚很厚的水。
苏拉少校跪在地上,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但那种疼反而让她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这句话——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说出来,哪怕是帝皇的皇子们,哪怕是那些伟大的原体,说出来都是谋逆,都是可以被当场处决的亵渎。她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三个念头,谁先谁后完全分不清。
第一个是“他疯了”,第二个是“禁军会动手吗”,第三个是“如果他们动手,我要先挡在他面前,我的剑在第一排第三个禁军的膝盖高度,拔出来到格挡需要零点七秒,够不够”——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在计算拔剑的路径了,手指悄无声息地滑向腰间的剑柄。
可他站在那里,他说了。他说了,天没有塌,女皇没有从天而降降下怒火,禁军的动力戟也没有劈下来。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李峰,也只能是李峰。弗拉克斯的英雄,格拉瓦莱克斯的解放者,帝国亲王,帝皇之友——(女皇的老公),机械教的欧姆弥赛亚,雪域高原的活佛,天山山脉的雄鹰。四神忌惮之人,外神,高维者。亲王近卫军的最高领袖,凡人的原体。改革的总设计师,意识形态的黑衣主教。
他的头衔可以念上一分钟不带重样的,可最重的那个头衔不是别人封的——是他在所有人膝盖发软的时候踮脚点烟的那个姿势挣来的。
图拉真的汗下来了。
一滴汗珠从他的鬓角滑落,沿着颧骨的弧度流下,在金色的肩甲上砸出细微的啪嗒声。他是一万岁的禁军元帅,他见过无数大场面,他在恐惧之眼边缘斩杀过渴血者,他在黄金王座前站过几千年的岗,他见证过叛教时代的腥风血雨,他以为自己不会再紧张了。
可此刻他跪在一个叼过雪茄的凡人面前,额头上渗出了汗。因为那句话,他没办法回答。说“是吾主管事”——那就是在打李峰的脸,等同于在公开场合宣告皇夫无权。说“是先生管事”——那就是公开忤逆帝皇,那是诛心之罪。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每一次都欲言又止。身后的禁军纹丝不动,可他们的能量立场都发出了一瞬间的波动,那细微的频率变化被图拉真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连他的兄弟们都在紧张。这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对跪着的每一个人来说,长过了三次呼吸。
“是吾主。”图拉真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低到几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是伟大的人类帝皇。”
李峰露出了笑容。
那个笑容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不是上位者的倨傲,而是一种恍然大悟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像是一个棋手终于看穿了对手的全盘布局,发现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他走前一步,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抬起手,拍了拍图拉真的肩膀——禁军元帅的肩甲高到李峰需要抬高手臂才能够到,金甲冰凉而光滑,触感像一块被岁月打磨了万年的石碑。
“如果不行,就这样。”李峰的手掌还搭在金色的肩甲上,语气轻描淡写,“我会回去跟他说,如何?”
图拉真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这个……吾主好像不太想让您……”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含糊,像是在措辞上遇到了罕见的困难。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清晰地飘在了空气里——帝皇不太想让你去找他。或者说,帝皇知道你要说什么,而他不想听。又或者说,帝皇——那个坐在黄金王座上的、统治人类一万年的存在——在躲这件事。他怂了。
李峰拍了拍肩甲上的天鹰浮雕,把手收回来,掌心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那一层薄薄的金属寒气。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他转过身,抬腿就走。走了两步,忽然举起右手,食指朝天竖了一下,停了一秒,又放下。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走,政委,剩下的事情交给你了。”
凯恩单膝跪在地上,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交给我?交给我什么?这一院子跪着的禁军我怎么处理?我站起来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大家都起来吧散会了’?还是‘元帅您膝盖疼不疼要不要来点热茶’?”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行。”
李峰已经走出十几步了。他穿过跪了一地的禁军队列,从那些金色巨人组成的甬道中间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外套下摆被螺旋桨残余的气流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姿态随意得像穿过一排行道树。
那些三米多高的禁军在他经过时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动力戟上的电弧微微闪动,像是在向谁致敬。
苏拉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快步跟了上去,她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些垂着头的禁军巨人,然后扭头追上李峰的步伐,腰间的剑鞘有节奏地敲着她的腿侧。其他近卫军也陆续起身,无声地跟在后面。
夕阳开始西沉。金色的光从西边的楼顶上方斜斜地切过来,把整座内政部大院分割成明暗两半。李峰走向光的那一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图拉真还跪着的那块石板上,像一道黑色的披风盖过金色的肩甲。
凯恩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揉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向图拉真。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李峰说“交给你了”,那就是交给他了。他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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