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一把拽住李峰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从尸体旁边拖开了。
李峰踉跄了半步,马丁靴的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刮擦,一边被拽着走一边还扭着头往回看。
那几个被按着的军官还在挣扎,有人在哭,有人在吼,那个喊出“国将不国”的人嗓子已经完全劈了,声音像一面被撕烂的旗。
李峰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全憋成了一句:
“政委?他们说啥呢?”
他问得很认真。他是真的没听懂。这个能在几秒钟内判明战场态势、能在绝境里找到突围方向的人,此刻的表情像一个被突然扔进陌生考场的孩子,手里攥着笔,题却一道都看不懂。
凯恩没有停步。
他的手钳着李峰的胳膊,力道大得不像是拉,更像是拖,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又快又硬,大衣下摆翻卷着抽打小腿。直到走出院门、把身后那些哭声和喊声甩出一段距离以后,他才松开手。
他站住,回过头来。那张脸被旗杆投下的阴影切开一半,一半亮一半暗。
“一群热血上头的家伙罢了。”
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写好了结局的事。
李峰还想说什么,但凯恩已经转过身继续走了。李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走在灰色的高墙之间,肩膀平直,步伐始终稳定,像是踩在一条从来没有消失过的路上。
他没再追上去问。
他隐隐觉得,凯恩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解释了他也未必会懂。。。。。。。。也未必想懂。。。。。。。也未必愿意懂。
至少不是现在。。。。。。。
而凯恩知道,李峰不是不懂,是他懒得懂。。。。。。。李峰是一个有德、理想、有底线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的内心没有冷漠、残忍和手段。
这些中下层军官,终究就是一群热血上头的人。
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能把天捅个窟窿,觉得一腔赤诚就能烧毁整个旧世界,然后在废墟上建一个新的。
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烧掉一座房子容易——烧完之后呢?
风往哪边吹,地基怎么打,谁来搬第一块砖,谁来管搬砖的人,谁来为每一块砖的尺寸吵上三天三夜,谁去面对那些搬不动砖的老人和孩子?
革命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革命本身。革命是那一晚上就能烧起来的大火,是热血和口号,是破釜沉舟的痛快。
最难的是“革命的第二天”。
第二天你要治理一个满目疮痍的国家,你要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因为没有秩序,人类与动物没有区别。
要把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的刀收回来,把那些只会喊口号的理想家按在办公桌后面,让他们学会看报表、签文件、在会议上和对手磨掉一个下午就为了一个条款的措辞。
要告诉人们,从今往后,光有热血是不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