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结束之后,张利群就被王国梁叫到了校长办公室,谈了很久。
出来之后,张利群就变得意气风发,在办公室里,跟其他老师说,他已经跟市里的几家大型电子厂谈好了合作,能把整个年级的学生,都安排进去顶岗实习,就业率100%绝对没问题。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纷纷恭维张利群,说他有本事,能搞定这么大的合作。只有陈敬言,皱着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了解过,张利群谈的那几家电子厂,都是出了名的“血汗工厂”,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两班倒,没有加班费,工作环境差,管理严苛,而且,安排的岗位,都是流水线的普工,跟学生学的机电专业,完全不对口。
把学了两年机电技术的学生,送进电子厂的流水线,当拧螺丝的普工,这不是实习,这是把学生当成了廉价劳动力,当成了换取就业率数字的工具。
果然,没过多久,张利群就召开了年级大会,给所有学生宣讲顶岗实习的安排。
大会上,张利群把那几家电子厂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包吃包住,工资高,待遇好,是市里的龙头企业,只要进去实习,毕业之后就能直接转正。
可他绝口不提,每天要工作12个小时,两班倒,没有加班费,更不提,安排的岗位,跟学生的专业完全不对口。
大会结束之后,机电2班的学生,就炸开了锅。
“什么啊?让我们去电子厂流水线拧螺丝?我们学了两年的机电,学的是设备维修,数控编程,去流水线拧螺丝,那我们这两年不是白学了?”林磊第一个就炸了,语气里满是愤怒。
“就是啊,我听我表哥说过,那个电子厂,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每天站12个小时,连上厕所都要请假,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四千多块钱,根本就不是张组长说的那样。”吴浩也皱着眉说。
赵晓雅也很担心:“而且,我们学的专业,跟流水线的工作,完全不沾边,去那里实习,根本就学不到东西,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班里的学生,都议论纷纷,没有人愿意去。
下午,陈敬言刚到办公室,班里的学生就一起找了过来,跟他说了这件事,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陈老师,我们不想去那个电子厂实习。我们学了两年的技术,不是为了去流水线拧螺丝的。”林磊看着陈敬言,语气坚定地说。
陈敬言看着学生们,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我不会让你们去做跟专业无关的流水线工作,不会让你们两年的学习,白白浪费。”
学生们听到他的话,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相信陈敬言,就像相信,他永远不会放弃他们一样。
送走学生之后,陈敬言就拿着张利群发的实习安排,去找了张利群。
张利群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老师谈笑风生,看到陈敬言进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挑了挑眉:“陈老师,找我有事?”
“张组长,我想问一下,这次的顶岗实习安排,是怎么回事?”陈敬言把实习安排放在桌子上,看着他,“你给学生安排的电子厂,岗位都是流水线普工,跟我们的机电专业,完全不对口。这根本就不是顶岗实习,这是把学生送进去当廉价劳动力。”
张利群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陈敬言:“陈老师,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什么叫廉价劳动力?我好不容易给学生找的实习单位,包吃包住,还有工资拿,多好的机会?你以为现在工作这么好找?能有地方给他们实习,就不错了。”
“实习,是要让学生把学到的专业知识,用到实践中去,是要提升他们的专业能力,不是让他们去流水线卖苦力。”陈敬言的语气冷了下来,“这些孩子,学了两年的机电技术,你把他们送进电子厂拧螺丝,他们这两年的学习,有什么意义?你这是在毁了他们。”
“毁了他们?陈老师,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利群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王校长给我们下了死命令,就业率必须100%。我不安排他们去电子厂,你给我找实习单位?你能保证你们班的学生,100%都能找到对口的实习岗位?要是就业率不达标,年底考核不合格,职称评定被一票否决,你负责?”
“就业率不是这么算的。”陈敬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的,是高质量的、对口的就业率,不是这种把学生当成廉价劳动力,凑出来的虚假数字。为了100%的就业率,就牺牲学生的前途,牺牲我们作为老师的底线,这是错的。”
“底线?”张利群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老师,在这个地方,能活下去,能完成学校的指标,才是最重要的。底线能当饭吃?能帮你完成就业率?我告诉你,这次的实习安排,是王校长同意的,整个年级,都必须按这个安排来,你机电2班,也不例外。”
“我的班,我不同意。”陈敬言的语气,坚定得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会让我的学生,去这个电子厂实习。他们的实习岗位,我会自己想办法,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张利群看着他的背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阴鸷。
好你个陈敬言,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倒要看看,你能有多大的本事,给你班里三十多个学生,都找到对口的实习单位。等你完不成就业率指标,看王校长怎么收拾你。
陈敬言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眉头紧紧皱着。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彻底跟张利群,跟学校的管理层,杠上了。
他也很清楚,要给三十多个学生,都找到对口的、正规的实习单位,有多难。现在的企业,大多都不愿意收职校的实习生,尤其是没有工作经验的学生,就算收,也大多是招廉价劳动力,很少有愿意给学生提供专业对口的实习岗位,认真带教的。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劝他:“陈老师,你别太较真了。张利群跟王校长是一条心的,你这么跟他们对着干,没好处的。不就是实习吗?学生去混几个月,拿到毕业证,不就行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不行。”陈敬言摇了摇头,“我是他们的班主任,是他们的老师。我要对他们的前途负责。我教了他们两年,教他们要守底线,要有担当,要走正路。现在,为了完成指标,就把他们送进火坑,牺牲他们的前途,我做不到。这是我作为老师的底线,我不能破。”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的实习,对这些孩子来说,有多重要。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社会,第一次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实践中,是他们职业生涯的起点。如果这个起点,就走歪了,就被当成了廉价劳动力,被压榨,被欺骗,那他们之前建立起来的价值观,很可能会崩塌。他们会觉得,老师教的那些道德、底线、担当,都是骗人的,这个社会,就是唯利是图的,就是可以没有底线的。
他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从那天起,陈敬言就开始到处跑,给学生找实习单位。
他翻遍了自己所有的人脉,给以前的同学、同事、学生打电话,拜托他们帮忙介绍对口的企业。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出门,跑遍了江州大大小小的机械厂、设备公司、汽修厂,一家一家地上门拜访,跟企业的负责人谈,介绍自己学生的情况,说学生的专业能力,说自己的教学理念。
很多企业的负责人,一开始都不愿意收,觉得职校的学生,基础差,吃不了苦,没什么用。陈敬言就一次次地上门,跟他们谈,甚至提出,可以让学生先试岗,不要工资,要是觉得不行,随时可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