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已经涨到了大腿根,冰冷的水流带着强大的冲击力,行走变得异常艰难。林晓阳每一步都踩得异常小心,他用手触摸着墙壁,用脚试探着脚下的地面,避开记忆中可能存在的坑洼或障碍物。他“听”着水流的声音和方向,判断着哪里相对安全。
张爷爷家的门虚掩着,老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试图用脸盆往外舀水,动作迟缓而绝望。
“张爷爷!别舀了!快跟我走!”林晓阳冲进去,一把扶住老人冰凉的手臂。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体的颤抖。
“晓阳…我的相册…我儿子的照片…”老人声音哽咽。
“照片在柜子上层,水淹不到!我们先上去!”林晓阳不由分说,半搀半抱地将老人带出屋子,在门口显眼位置插上荧光棒标记,然后指引老人抓住楼梯扶手,“跟着绿光往上走!慢点!”
安置好张爷爷,林晓阳立刻转向小宇家。他心中最担心的就是小宇。自闭症的孩子对环境变化极度敏感,这样的黑暗和混乱,对他而言无异于地狱。
还没到门口,他就听到了小宇母亲带着哭腔的安抚声和小宇尖锐、失控的哭喊声,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小宇!小宇别怕!妈妈在!灯…灯呢?电池!快换电池!”小宇母亲的声音慌乱无措。
林晓阳冲进屋子,水已经漫到小腿肚。借着手中荧光棒的光芒,他模糊地看到小宇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他母亲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更换一个蓝色小夜灯的电池,但湿滑的手指怎么也拧不开电池盖。
“阿姨!给我!”林晓阳迅速接过那个小小的蓝色夜灯,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异常灵活,精准地拧开盖子,换上新的电池。幽蓝的光芒瞬间亮起,虽然微弱,却像一道定海神针。
小宇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点蓝光,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体也不再那么紧绷。
“好了,好了,小宇不怕了,有光了…”小宇母亲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儿子。
“阿姨,快带小宇上楼,去我家,门开着。水还会涨。”林晓阳将夜灯塞回小宇手中,又拿出几根荧光棒递给小宇母亲,“跟着绿光走!”
看着母子俩相互搀扶着,借着荧光棒的指引消失在楼梯拐角,林晓阳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救援远未结束。他想起老教授独自住在三楼,但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还有陈老师家,刚才那声惊恐的呼喊…
他再次趟入齐腰深的冰冷积水中,手中的荧光棒只剩下最后几根。他凭借记忆,在楼道口、拐角处、容易滑倒的台阶旁,一一插上标记。幽绿的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星星点点,像一条微弱却坚定的生命线。
“这边!跟着绿光!”
“小心台阶!这里有光!”
“别慌!往有光的地方走!”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不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邻居们循着绿光,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向上转移。有人递给他一个防水手电筒,强光瞬间撕开黑暗,让救援方便了许多。
然而,当林晓阳终于艰难地来到老教授所在的单元楼下时,手电筒的光芒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电池耗尽。
最后的荧光棒也用完了。
眼前是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只有哗哗的水声、风的呼啸、和楼上隐约传来的哭喊声。老教授家在几楼?这个单元的楼梯拐角平台有没有堆放的杂物?积水下面有没有被冲开的井盖?
恐慌像冰冷的水一样试图淹没他。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下一秒,他闭上了眼睛。
视觉的剥夺,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水流冲击墙壁的回声,告诉他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通道。脚下水流的方向和阻力,勾勒出地面的起伏和障碍物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的不同气味——潮湿的霉味、铁锈味、甚至某家飘出的淡淡药味——都成了定位的坐标。
更重要的是,这片建筑的结构,早已刻在他的脑海里。多少个清晨和黄昏,他独自在小区里“漫步”,手指抚过粗糙的砖墙,脚步丈量过每一寸路面,耳朵捕捉过每一个角落的声音。哪栋楼有几个单元,单元门朝哪开,楼梯是直上还是拐弯,每层有几户,甚至哪家门口放着花盆,哪家窗台挂着风铃……这些细节,如同盲文,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带来一种奇异的清明。
“教授!教授您在家吗?”他朝着黑暗的楼道上方大喊。
“咳咳…是晓阳吗?我在…我在家…”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从三楼传来,带着咳嗽。
“您别动!待在屋里别出来!我上来接您!”林晓阳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不再犹豫,摸索着抓住湿滑冰冷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向上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之前,脚趾都在水中轻轻试探,感知着台阶的边缘。他的手始终扶着墙壁或栏杆,指尖传来的触感就是他的地图。水流在楼梯上形成小小的漩涡,他侧耳倾听,避开湍急处。
“左转…十二级台阶…平台…右转…再九级…”他在心中默念着那幅只有他能“看见”的建筑蓝图。
黑暗不再是阻碍,反而成了他最熟悉的领域。他像一条游弋在深海中的鱼,凭借本能和记忆,精准地穿梭。
终于,他摸到了老教授家的门框。门虚掩着,老人正扶着门框,焦急地等待着。
“教授,是我,晓阳。”他握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跟着我,慢点走。”
没有光,只有绝对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雨声。林晓阳一手紧紧搀扶着老教授,另一只手在前面探路,引导着方向。
“小心,这里有个小台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