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转向他声音的方向,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没事,小阳。年纪大了,天气一变,骨头缝里就闹点小脾气。”她顿了顿,侧耳倾听窗外,“风起来了,怕是要下雨了。你待会儿回去,记得带伞。”
林小阳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鬼使神差地,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缘。要不要……录下她咳嗽的声音?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用力按了下去。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老师家。
入夜,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狂风卷着雨幕,将整个世界搅得一片混沌。林小阳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肆虐的风雨声,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手机屏幕亮着,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删掉白天录下的、陈老师那几声压抑的咳嗽——那声音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雨夜的喧嚣。屏幕上跳动着陈老师邻居张阿姨的名字。林小阳的心猛地一沉。
“小阳!你快来陈老师家看看!”张阿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带着明显的焦急和雨水的杂音,“我听着隔壁动静不对,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陈老师怕是出事了!”
林小阳几乎是弹坐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就冲出了家门。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狂风卷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积水没过脚踝,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陈老师!
推开陈老师家虚掩的房门,一股沉闷的热气扑面而来。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瞬间照亮屋内狼藉的景象——一扇窗户没关严,雨水正顺着窗缝淌进来,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陈老师蜷缩在藤椅里,身上只盖了条薄毯,呼吸急促而沉重。
“老师!”林小阳冲过去,手背触碰到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高烧!
“药……”陈老师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她摸索着指向矮柜的方向,“抽屉……退烧药……”
林小阳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个空药盒。“没了!老师,药没了!”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最近的药店在两条街外,这种天气……
“小阳……”陈老师烧得有些迷糊,却努力想抓住他的手,“别去……雨太大……”
林小阳看着老人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牙关一咬:“您等着!我马上回来!”他抓起门后一把破旧的雨伞,毫不犹豫地再次冲进了狂暴的雨夜。
伞在狂风里瞬间被掀翻,成了无用的累赘。林小阳索性扔了它,在瓢泼大雨中奋力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衣服紧贴在身上,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他抄近路钻进一条狭窄的背街小巷,这里路灯稀疏,光线更加昏暗。
就在他快要冲出巷口时,几个模糊的人影从旁边废弃报刊亭的屋檐下晃了出来,挡住了去路。是三个穿着邋遢、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混混,显然也是被暴雨逼到这里躲雨的。为首那个叼着烟,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不善。
“哟,小子,跑这么急,赶着投胎啊?”叼烟的混混吐掉烟蒂,往前一步,湿漉漉的胳膊有意无意地横在林小阳面前。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带着不怀好意的嬉笑。
林小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认得这几个人,是附近出了名的地痞,平时就爱敲诈勒索学生。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脊背绷紧,拳头在身侧攥紧。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身上没带多少钱,对方有三个人……怎么办?
“哥几个淋成落汤鸡,心情不爽,”另一个混混咧着嘴,露出黄牙,“借点钱买包烟抽抽,不过分吧?”
林小阳喉咙发干,雨水和冷汗混在一起。他想冲过去,但对方堵死了巷口。他想后退,后面是死胡同。陈老师滚烫的额头,微弱的声音,还有抽屉里那些空药盒……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时间在雨声中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而温暖的声音,仿佛穿透了震耳欲聋的雨幕,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
“记住,天明天亮,阳光总会来。”
是陈老师的声音。是她无数次在清晨,在他描述完或敷衍或认真的“日出”后,总会带着温和笑意说出的那句话。那声音里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笃定,一种穿透黑暗的平静力量。
一股莫名的热流猛地从心底涌起,瞬间驱散了那缠绕着他的冰冷恐惧。阳光总会来……是的,总会来!他不能在这里倒下,陈老师还在等着他!
林小阳猛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眼神却不再慌乱。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挺直,目光直直地迎向那个叼烟的混混头子,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强硬:
“让开!我有急事!”
那混混头子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不堪的学生敢这么顶撞,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神的瞬间,林小阳瞅准空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豹子,猛地从他身侧的空隙撞了过去!
“操!拦住他!”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
林小阳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狂奔。风声、雨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和叫骂声混杂在一起,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药店!药!陈老师在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那两条街的,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口鼻,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当他终于看到药店那盏在风雨中摇曳的、温暖的灯光时,几乎要虚脱。他冲进去,浑身滴着水,顾不上店员惊愕的目光,语无伦次地买到了退烧药。
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那几个混混没有再出现,或许是被更大的雨驱散了。林小阳紧紧攥着那盒救命的药,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骨髓,但他胸膛里却燃烧着一团火,支撑着他摇摇晃晃的身体。
当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再次推开陈老师家的门时,张阿姨已经在了,正用湿毛巾给陈老师敷额头。看到林小阳的样子,张阿姨惊呼一声。
林小阳顾不上自己,踉跄着冲到藤椅边,将那盒干燥的、带着他体温的药盒,轻轻塞进陈老师滚烫的手心里。他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他看着陈老师烧得昏沉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窗外的暴雨依旧在疯狂地敲打着世界,但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客厅里,某种更坚韧的东西,正在湿透的少年心中悄然生长。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经历风雨后,终于将根系深深扎入大地的树苗。
第六章金色黎明
冰冷的雨水顺着林小阳的头发、衣角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他浑身湿透,像一尊刚从河里捞起的石像,僵立在藤椅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明心老师烧得通红的脸颊。每一次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都牵扯着他紧绷的神经。张阿姨手忙脚乱地倒水、拆药,急切的声音在雨夜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遥远。
“快,小阳,搭把手!”张阿姨把药片和水杯塞到林小阳手里,“得让陈老师把药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