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明将一摞关于儿童情绪障碍的书籍归拢时,王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和小阳那样的孩子相处,光有耐心还不够。你要试着进入他的世界,而不是强行把他拉出来。就像你昨天做的那样,观察他的节奏,找到他世界的‘入口’。这其实,也是一种共情。”
林明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起小阳抠线头的手指,想起那单调重复的节奏,想起自己模仿那节奏的轻轻敲击。原来,那无意识的举动,竟暗合了某种方法。
“您……您知道小阳?”林明有些惊讶。
王奶奶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社区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我这老太太耳朵还算灵光。陈主任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难得的好人。”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深意,“好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被压垮。学点照顾自己心绪的本事,没坏处。”
林明默默记下这句话,继续手中的工作。他翻看着那些心理咨询的入门书籍,里面的术语并不完全理解,但王奶奶结合实例的讲解,却让那些抽象的概念变得生动起来。如何识别自己的焦虑信号,如何在压力下进行简单的自我调息,如何用更积极的视角重构困境……这些内容像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他干涸的心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明将最后一摞文学评论书籍放上书架,整个客厅虽然依旧被书籍环绕,但已不复之前的杂乱无章,显露出一种厚重而有序的底蕴。
“辛苦你了,小林。”王奶奶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眼中满是赞赏,“今天真是帮了我大忙。这些书,”她指了指茶几上那几本心理咨询的书,“你带回去看吧,看完了再来换。有什么不明白的,下次来问我。”
林明没有推辞,郑重地将那几本书收好。“谢谢王老师,我……受益匪浅。”
离开王奶奶家时,华灯初上。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林明却觉得心里比来时踏实了许多。那几本书揣在怀里,像揣着几块小小的火炭。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想看看时间,却发现屏幕上显示着好几个来自县医院的未接来电。
他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有些颤抖地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是母亲病房的护士。“林先生?您母亲下午的情况……有点变化。”
林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过您别太担心,”护士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傍晚的时候,陈主任介绍来的那位专家正好来我们医院会诊,顺路过来看了一下您母亲的情况,调整了一下用药方案。刚测了血压和心率,比下午稳定多了!真是万幸!”
陈主任?专家?林明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夜色里,一时有些回不过神。电话那头护士还在说着什么“观察一晚”、“明天再看看”,但他只清晰地捕捉到“稳定多了”这几个字。
他抬起头,望向社区深处陈主任家亮着灯光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王奶奶给的书。冰冷的夜风中,一股复杂的暖流悄然包裹住他,那是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真诚的善意。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奇异地没有带来刺痛,反而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迈开脚步,朝着公交站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依旧艰难,但此刻,他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第五章黑暗回潮
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晕开,像被打碎的月亮。林明坐在公交站冰冷的长椅上,怀里紧揣着王奶奶给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护士最后那句“明天再看看”的短信上。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但胸腔里那点因陈主任暗中相助和王奶奶赠书而燃起的微小火苗,还在顽强地跳跃着,试图驱散这冬夜的冷。
第二天一早,林明就赶到了县医院。推开病房门,母亲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比昨天似乎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他轻手轻脚地放下顺路买的粥,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心头那点微弱的暖意又踏实了几分。他拿出包里那本《压力下的自我关怀》,就着窗外熹微的晨光,安静地读了起来。王奶奶平和的话语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好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被压垮……”他试着按照书里说的,感受自己此刻的呼吸,觉察那份压在心底、却因母亲好转而稍缓的焦虑。
临近中午,护士进来换药,笑着对林明说:“林先生,专家早上又来查过房了,说情况稳定,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考虑出院调养了。”林明连声道谢,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他起身去开水间打水,盘算着下午再去趟王奶奶家,把看完的书还了,顺便请教几个问题。生活,似乎真的在朝着有光的地方挪动。
然而,光亮的背面,阴影总是如影随形。
他刚提着暖水瓶走到病房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母亲的病床前。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米色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侧脸的线条带着一种久违的、却让林明心头骤然一紧的冷硬。
是苏雯,他的前妻。
林明脚步顿住,暖水瓶的塑料提手硌着掌心。苏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转过身来。几年不见,她眉眼间的锐利更甚,看向林明的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有一层冰封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来了。”苏雯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病房里虚假的平静。
林明喉咙发干,点了点头,走进病房,把暖水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妈睡着了。”他低声说,目光落在母亲沉睡的脸上,不敢与苏雯对视。
“睡着了也好。”苏雯向前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响,停在林明面前,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免得让她看见,她儿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林明猛地抬头,撞进苏雯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睛里。
“林明,”苏雯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淬了冰的锋利,“我不管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是窝囊也好,是挣扎也罢。但妞妞是你的女儿!她马上要上小学了,你有关心过一句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的书包?知道她最近为什么不爱说话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明心上。妞妞……那张小小的、总是怯生生望着他的脸瞬间浮现在眼前。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缺席了太多,这是不争的事实。他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挣扎,都耗在了保住工作、支付母亲医药费、以及在这泥潭里维持自己不要彻底沉没上。对女儿的亏欠,是他心底最深的伤口,此刻被苏雯毫不留情地撕开。
“我……”林明的声音干涩沙哑,“我……”
“你什么?”苏雯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没钱?没时间?还是觉得,只要给点抚养费,就算尽了父亲的责任?林明,妞妞需要的是一个父亲,不是一个提款机!更不是一个连影子都看不到的陌生人!”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又猛地意识到这是在病房,硬生生压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林明的眼神充满了痛心和愤怒,“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妈!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你让妞妞以后怎么看你这个爸爸?”
字字诛心。
林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想反驳,想说他一直在努力,说他不是不想妞妞,说他每天夜里想起女儿那张小脸都心如刀绞……可这些苍白的话语在苏雯冰冷的指责和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前妻目光的凌迟,感觉刚刚在王奶奶那里汲取到的一点力量和暖意,正在飞速地消散、冻结。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护士拿着几张单据走了进来。“林先生?”护士的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身上扫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单据递给了林明,“这是刚出来的费用清单,还有……主任让我通知您,您母亲今天下午的检查结果不太好,之前的治疗方案可能……需要调整,费用方面……您可能需要尽快再补缴一部分押金。”
护士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病房里凝固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