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架挤得满满当当,上头摆著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螺丝、螺母、钻头、砂轮片、手电筒,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正往纸箱里装东西。
他穿著灰色的长袍,上头沾著灰,脑袋上顶著一块方格头巾,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然后他抬头。
看见陈正,他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嘿,陈!”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好久不见!”
他叫哈立德·阿萨德,二十五岁,这家店的少东家。当然,他那个“阿萨德”跟总统没关係,在敘利亚,叫阿萨德的人比叫穆罕默德的少不了多少。
他跟陈正关係不错,算是难得的朋友。
跟张伟一样多。
陈正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哈立德,最近怎么样?”
“还行,还行。”哈立德笑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你喝什么?茶?我这儿有凉的。”
“不用麻烦了。”
“別客气。”哈立德已经转身往里头走了,掀开另一道帘子,冲里头喊了一声,“妈妈!两杯红茶!凉的!”
里头传来一个女人模糊的应答声。
哈立德走回来,搬过两张塑料凳子,递给陈正一张,自己坐一张。凳子腿有点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稳住。
“听说你家出事了?”他收起笑,压低声音。
陈正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没瞒他:“两个工人出了工伤,一个断了腿,一个断了三根肋骨,家属今天早上拿砍刀堵厂门,要3000美金,三天之內。”
哈立德蹙著眉:“3000美金都能tmd的买他的命了!这帮混蛋!”
哈立德看著他,认真地说:“陈,我知道你难。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钱我不敢说多,但几百美金我还是能凑出来的,你先拿去应个急。”
陈正摆摆手:“不用,哈立德,谢谢,钱的事我能想办法。”
哈立德还想说什么,帘子掀开了,一个裹著头巾的中年女人端著托盘出来,托盘上两只玻璃杯,杯壁上凝著水珠,里头是淡黄色的液体,飘著几片薄荷叶。
“谢谢阿姨。”陈正用阿拉伯语说,接过杯子。
女人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哈立德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长出一口气:“舒服。”然后他看著陈正,“你刚才说钱的事能想办法,怎么想办法?你那个厂最近的活不多吧?”
陈正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根枪管。
往哈立德那边推了推。
哈立德低头看了一眼,一怔,又看了一眼。
他放下杯子,伸手把枪管拿起来,掂了掂,凑近了看,他先看外表面,手指摸过车刀的痕跡,然后举起来,对著门口的亮光往里瞅。
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把枪管放下,抬头看陈正,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你们厂开始做这个了?”
这语气好像…就是惋惜少妇站街一样。
“生活所迫。”
“45號钢。”哈立德將小拇指伸进枪管里,“深孔钻的,铰过,膛线拉了,四条右旋,缠距240,对吧?”
陈正有点意外:“你懂这个?”
哈立德笑了笑,“开五金店的,什么零件没见过?再说这地方……”他往外头努努嘴,“垃圾街后面那几个作坊,什么都能做,就是做不了这个。”
他用指节敲了敲枪管,噹噹响。
“但他们做不了这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