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已经五年未见的周明远。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在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人。像是有感应似的,他转过头,与谢辞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见到谢辞也有些惊讶,眼神闪躲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抬了抬眼镜,朝谢辞伸出了右手,温和一笑:“谢师弟,好久不见。”
谢辞伸出左手回握,笑了笑,道:“周师兄,好久不见。”
叫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年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和过去的人联系,也不去想过去的事。如今见到旧人,那些被他封存了五年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谢辞和周明远是同一个导师带出来的,算师出同门。周明远比他大三届,是正儿八经的师兄。他性子温和,待人接物妥帖周到,实验室没人不喜欢他。
周明远的学术能力不比他差,在谢辞入门之前,周明远是做出过很多亮眼项目的科研新星,发了三篇顶刊,是校方和导师的重点栽培对象。谢辞入门后,时常在周明远的项目里帮他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像是天生就该在一起工作。
后来,AI诊疗机器人项目横空出世。那是一个跨时代的构想,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基层医院的心血管疾病的诊疗水平。科研所所有的资源和资金都往这个项目上倾斜。所有人都盯着这块肥肉,都想当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由于谢辞的算法能力和前瞻思维要高于周明远,导师和校方经过反复权衡,让他做了项目负责人。而作为高级工程师的周明远则遵从校方的安排,打起了辅助。
虽说两人地位逆转,但没有因此影响到两人的关系。谢辞的性子冷清,不善言辞,而周明远则性子温和,温文尔雅。每次团队内出现纠纷时,周明远都会出面帮他协调。生活上也比较照顾他,在没有遇到纪琛之前,他每次生病感冒,他自己可能都还没发现,周明远就已经帮他准备好了药。
最让谢辞意外的是,当年那件事发生时,很多人恨不得立刻跟他划清界限,只有周明远帮他收集证据,应对各方的调查。当年若没有周明远的帮忙,他恐怕不止身败名裂那么简单。校方要将他退学,以应对舆论压力时,也只有导师和周明远愿意为他说情。最终校方封存了他的博士学位,让他以普通五年制毕了业。
这时再见曾经的“恩人”,谢辞难掩内心的激动。
三人找了一个休息室,谢辞点了三杯咖啡。见两人有促膝长谈的架势,许琰便识趣的去看车了——刚刚那个车他还没有摸过瘾呢。
许琰走后,谢辞和周明远面对面坐着。到底是多年未见了,气氛竟有些尴尬。
谢辞率先打破沉默,问道:“周师兄,你这些年还好吗?”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有意规避跟清北相关的事,跟HeartMind相关的事。没有主动联系过曾经的朋友,就连导师,他也没再打过电话,或者上门拜访。
他自认有愧于导师,不想给对方添堵,只是每年过节时,快递一些礼品过去。一开始导师还会拒收,礼品被原路退回时,他看着那些东西怔愣了很久,最后只默默的收了起来。近两年,可能是导师看开了,没有再拒收他的礼品。
周明远温和的笑了笑,一如往昔:“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谢辞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低垂着眼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导师……”
“导师也挺好的。我上周刚去看过,去年从清北退休了,现在在家喝茶、下棋,钓钓鱼。”
谢辞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松了一寸。
周明远盯着谢辞看了一会,说道:“那个项目……,因为当年那件事,融资困难,后面校方弃了,没有再继续研发。”
谢辞握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心里沉了沉,当年的事到底还是造成了很大影响。
他艰涩地开口:“你呢?有影响到你吗?”
周明远沉默了一瞬,盯着谢辞看了一会,回道:“没有。项目黄了之后,我就出国了,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发展,上个月才回国。”
谢辞点了点头:“那就好。”
周明远低下头,抬了抬眼镜,状若不经意地问道:“我听说——,你现在在翰辰就职?还在做机器人?”
谢辞有些意外,他的行踪虽说算不上刻意隐藏,但这些年确实也没抛头露面过。就连行业峰会都是产品总监代为参加的,产品上也没标注研发工程师的名字,网上也查不到他的个人信息。
他又转念一想,估计周师兄在他们公司有相熟的人。
他点了点头:“对,在做预警机器人,算是老人关怀项目。”
他不敢再碰诊疗了,继续做预警算是一种延续,也算一种赎罪。这个预警机器人他投入了千百倍的心血,从底层逻辑到算法再到数据喂养,一直亲力亲为。做过上万次的实验和校准,才敢投入使用。
周明远点了点头,笑了笑:“这个很有前景。现在国内外都在抢占AI预警、诊疗和手术机器人的市场。但暂时还没出现把这三者融合的很好的机器人。”
谢辞点了点头。他的余光瞥了一眼周明远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钻石戒指,问道:“周师兄是结婚了吗?”
周明远明显一怔,像被什么击中了,手不自觉的转动着无名指上的尾戒,眼神有些飘忽,几秒后,他笑了笑,道:“是的,去年在国外结的婚。”
“嫂子一起来了吗?”
“没有。”周明远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她常年在国外定居的。”
谢辞点了点头。